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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那一日,二人在逃亡路上的月夜野地里,小姑娘伸手握著他的指尖,一點一點為他纏上緞帶,勾起的那些癢意。
從心頭起,難從心頭終。
明錦被他擋了視線,唇上的觸感便愈發明顯,想要說些什么來斥責他,卻正好方便了登徒子得寸進尺的刀兵,撬開城門,一路失守,到深處的軟舌都被嘗了個遍。
他做此事,全憑心意,到底前后苦苦壓抑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盡交付這一吻中,纏綿悱惻,不肯分割。
明錦初始還有點心意想要推他罵他,可到后來,胸腹之中的氣與腦海之中的神思,都似乎被他的唇舌一同奪去了,迷迷糊糊地成了一團任人宰割揉捏的漿糊。
他大體也是有些生澀的,初時有些不得要領,但云少天師于任何事上都是聰明的學者,事猶不及,舉一反三,淺嘗輒止,又深深啜飲,直將嘴硬的小殿下吻成了懷中的一灘軟水。
他抬頭,與后院擦肩而過。
唇舌交織,難舍難分,嫁衣與嫁衣融如火焰,若非天時地利皆不對,他也真敢縱著這一身野性,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騙子。
*
另外一人仍舊在花亭下等他的夫人。
先前定的地方是前頭的廳堂,但臨近出門的時候,有個使女過來,說是殿下覺得廳堂逼仄,又無父母高堂,心中郁結,叫他換去**的花亭之下,說花亭可看天上月,到底也不算那樣孤單,無親朋好友見證。
這還是殿下被他擄到這里之后,頭一回主動搭理他。
他心中自然歡喜的很,立刻忙不迭的安排下去,將拜堂所用的東西一印都挪到了花亭之前,然后歡歡喜喜的在這里等她。
因他不喜有人伺候,恐怕也覺得自己今日這般手忙腳亂著實不沉穩,身邊沒留半個人伺候,將所有的人都打發到外頭去了。
此時花亭之下空蕩蕩的,月影灑落在他身上,又伴著些夜風與迷霧,無端的有些凄迷。
他今日為風姿,著了一身時下兒郎甚是流行的窄袖長衣,可這般衣裳在山間夜里顯得很是寒涼,他不過在夜風之中站了這一會子,便覺得瑟瑟發抖。
這般冷意叫他覺得時間似乎都變得極為漫長焦灼起來,不由得揚聲問,究竟到了吉時不曾?
被他趕出去的仆從們在外頭不敢進來,只得長長的隔著廳堂回他:“還有一會子呢。”
他聽到還不曾到吉時,想著興許是自己太過迫不及待,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將那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壓下去,笑罵自己著實不爭氣。
只是無論他怎么按那一顆心,都似乎在胸腔之中反復跳動,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殿下曾說的,喜歡好看之人,便再次攏了攏自己鬢邊的發,唯恐自己今日這般好看裝扮哪兒出了錯。
那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只要如此一想,他便覺得自己難以自控地瘋狂。
他想殿下的每一眼,想她看他的目光,興許從前不夠溫熱暖和,看不見半分情誼,但他想著,人總不是草木,時日一長,自然能生情。
他想著,他興許對殿下的喜好還不是那樣了解。
等過了今夜,他會好好問殿下究竟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他會一心一意將殿下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記下來,然后一切都順著她的心意行事,絕不惹她生氣。
他想,他會如同書中所說的那些恩愛夫妻一樣,每日早間為她梳頭畫眉,到了夜里便為她寬衣解帶,親手給她做簪子,親手為她簪到鬢邊。
他想,她與他總會生出夫妻情分的,到時候她坐在屋中,看自己的眼神,也會帶著情意,也會如溫暖的暖玉。
他只是隨意的在腦海之中想了想這些,便覺得渾身的血都似乎往心口去了,那心跳聲在他耳邊隆隆的如雷聲一般,叫他想忽視都難。
這般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之后,見另外一頭還是沒動靜,他終于還是忍不住,再去問了問。
那頭的聲音隔著遠遠的傳過來,被夜風吹著,微微有些不真:“問過啦,還不到時辰呢,夫人還在梳頭,再等等。”
他一下子站起身來,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看。
怎么還沒到?
到了這一刻,他又覺得自己原本在意的那些世俗禮節皆成了浮云,他不想在這兒干等,只想到他的夫人身邊去,牽著她的手,好好看看她。
只是他才剛剛抬步走了兩步,又想起來殿下看自己那樣失望的眼神她應當是個極為愛美的小姑娘呀。眼下她年紀也小,如今這樣盲婚啞嫁地嫁給了自己,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是誰,她想要好好梳梳頭,穿好看的衣裳,又有何錯?
他只能強行壓下自己心里的躁動,安撫著自己,叮囑自己,絕不可放肆,叫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呀等呀,等到他覺得堂下放的合衾酒都涼了,終于聽得那一頭有人輕軟的腳步聲傳過來。
似乎有人在遠處唱諾,絲竹聲纏繞著,半點兒不真實。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又有些近鄉情切的滋味了,背過頭去又不敢轉過身來,聽著那腳步越來越近,連指尖都激動的發抖。
他在心里想了許久,終于是轉過身來,便看著身形嬌小的新嫁娘被人扶到自己的跟前,微微垂著頭,似乎嬌怯的不敢看他。
霞帔蓋在頭上,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也可想象,殿下那樣的容顏,若做了新娘子的裝扮,又該是如何傾國傾城。
他不由得上前去牽住了她的手,帶著些歉意的說道:“殿下,委屈你了,這般禮節著實簡陋,等來日,我自會再給你補一場盛大的婚儀。”
新嫁娘似乎點了點頭。
他心中大喜,沒察覺到自己牽著的手有半點反抗之意,先前刻意壓下去的嗓音這會也漸漸上揚,恢復了青年人清朗的聲線。
他緊緊地將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汲取著她身上傳過來的溫暖,又覺得她身上芬芳非常,被那香味勾的亂了魂魄,軟了身子,恨不得就這樣醉死在這兒。
“殿下,我終于娶到你了,我會對你好的。”他眼含情誼,殷殷切切地執手將她拉到放著合衾酒的桌案前。
他也沒著急端酒,而是拿過了一邊的花桿,打算將霞帔先挑下來,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他的新夫人。
不想方才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的小姑娘突然抬手抓住了他拿著花桿的那只手,嬌怯怯的說道:“先緩一緩,我想問問,你今日可如了我的愿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要婚嫁,她的話語似乎比平日里要更甜的多,如同小鉤子一般勾著他。
他就算此刻心中再迫不及待,也覺得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平息下來,只想萬事都順著她的意:“殿下的意思是?”
她羞赧地笑了一聲:“我曾說了什么你都忘記了,你還要娶我。”
他當然記得,馬上想起來那一夜,殿下曾說的,喜歡最好看的人。
而她甚至還開口補了一句:“我那時就與你說過了,我不喜歡不好看的人,你那人皮面具著實有些丑陋,不會今日你與我成婚,連面具都不肯拿下罷。”
他聽著她這話如同撒嬌一般的語氣,哪是他從前嘗過的福氣,頓時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恐怕只想跟著她去:“自然按著殿下的意思,已將人皮面具取了。過了今夜,你便是我的夫人了,我怎還會對你瞞著我的身份?”
新娘子遂脆生生地問他:“那好,那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他卡了殼兒,又覺得好似眼下告訴她并不太好,忍不住咳了兩聲:“殿下被我挑了蓋頭,不是便能看見我是誰了嗎?”
那新娘子才終于作罷,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那只手。
偏生他覺得那手滑膩的很,如同握在了他的心上一樣。
這種種求而不得多年的夙愿,在此刻終于能成,眼下他心中什么念頭都顧不上了,捉起新娘子的手來,順著她的指尖一路吻到她的手腕。
興許是小姑娘害羞,渾身一抖,忍不住想要將手從他的嘴下抽回來,他倒是忘我的很,一路往上去,恨不得吻到她的臂彎,終于挨了她輕輕一打:“好了,像什么樣!”
這話如同嬌嗔一般,但也能聽見些許尖銳的惱怒,與那一打一樣,真是用了力氣的,連他一個男兒都覺得有些疼痛。
這些尖刻的惱怒與疼痛頓時叫他方才有些混沌的腦海恢復清明,想著都已經將人娶到身邊了,自己竟還如此急色如毛頭少年,頓時有些尷尬的松開手去。
他心里裝著別的事,頓時也有些急了,就將那花桿拿了過來,先將霞帔挑開。
霞帔揚過,漸漸地露出下頭藏著的那張如花一般的面孔。
他幾乎是立刻回身過去,端了合衾酒來,正想與她同飲,她便靠過來,似乎要與他擁在一處。
他滿懷欣喜地摟住她,卻覺得腹中一痛。
那新嫁娘手中何時不知握了一把銀簪,正直直地從他的腹中捅進去。
他不可置信地順著那只手往上看過去,便看到一張全然陌生的臉,眼底盡是嫌棄。
那女子不知從何而來,渾然不是小殿下的模樣,只是身形與她有幾分相似;如今她的手中握著銀簪,看他吃痛皺緊了眉的模樣,甚至勾唇一笑,還用力往中捅了捅,攪了攪。
“世子殿下,好久不見啊,想不到如今這般模樣?”那女子看著他渾然沒有帶人皮面具的臉,不是旁人,正是主子早已料到的。
祁王世子。
謝長玨。
她與他靠在一起,像是依偎一般的姿勢,并未引得藏在暗處的暗衛警惕。
但是那暗衛很快就聞到空氣中散發出的弱弱血腥味,再看那兩人姿態,雖是擁抱,但自家殿下面上慘白,似有冷汗滴落,立即明白過來,恐怕是生了事。
他立即警惕下來,一吹哨聲,暗中藏著的其他暗衛瞬間出現。
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將來,在她捅進去的那一刻,便已做好抽身準備,一聽見暗中哨響,立刻翻身,從窗外跳出。
謝長玨還沉在美夢之中,哪里想到會有這樣的事猝然發生,胸腹之中疼痛欲死,頓時跌坐在地。
即便如此,他竟還下意識地追尋著新嫁娘的方向,被疼痛攪和的一團亂糟的腦海之中,終于找到些許頭緒,反應過來。
這人,是旁人的探子。
可,與他成婚的這個并不是殿下,那殿下去了何處?
他似乎有所感,朝著花亭的那一頭望過去,遠遠看著,正好瞧見兩團如火的人纏在一處。
他疼得渾身顫抖,視野也都一片模糊,可卻清晰地看見那兩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處,難舍難分。
于是心頭泛起的疼痛,甚至勝過了胸腹之間的疼痛,跟著他的驚慌與失望噴涌而出。
心里的痛如刀踏過胸中的痛,而暗衛已然派人出去尋往另一頭跑走的新嫁娘了,他們甚至都不曾發現謝長玨目光所凝望之處的紅衣紛飛,已往遠處去了。
人群嘩然,手忙腳亂,有人上去為他止血,有人抬著他往回走。
謝長玨卻仍舊死死地看著方才的方向,不甘心地流下一滴淚。
明明……明明已經那樣近了,為何,還是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