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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云郗不知她為何這樣大的反應, 可見她這般抗拒,心中的熱火也涼,聽她那句“恩斷義絕”, 更覺呼吸一窒, 橫生悵怨。
但他心中愛重從來并非強迫折磨, 終究是不想為難她, 思慮良久才道:“若是殿下這般不肯, 此事便也作罷,我會去與王妃言說, 免得殿下為難。”
可他的心中遠非他的話一般平和,字字句句如同泣血滯澀。
明錦不知他說的“此事”是甚,以為他應承了自己那一句“恩斷義絕”, 又不明白此事為何還要去與母妃分說。但她心中太亂,只覺一切終結于此, 心驟然從高處摔落下來, 碎成千八百片。
明錦的淚終于滾落下來,又掙脫不開他的手, 發了狠的要推他:“我恨你,我當真恨你!”
云郗心中種種更是苦澀難當,他再是天人合和, 明鏡止水,此刻也終究落下紅塵, 禁不住還是將她摟入懷中, 由著她推打, 長太息:“殿下……好狠的心。”
明錦不知他的話從何而來,心中更是委屈:“你說我心狠,云少天師又何嘗不是?”
云郗終究不明白此話因果, 心頭有怒有怨,卻終究不舍得對她發。他垂眸掩去一點冰涼潤潤,借著懷抱在明錦的發間落下一個吻,便起了身往外而去:“如殿下所愿。”
他想,他已經盡過力了,眼瞧著已到了最后一步,仿佛萬事能成。
可只要她不愿,他也不想強迫于她。于是寧愿見千里之堤長潰,也不愿見她淚眼婆娑。
明錦只覺萬箭穿心一般,那懷抱著自己的溫暖驟然離去,叫她心如刀割,不由得放聲而哭。
*
鳴翎見云少天師面色蕭索而出,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云少天師行至她的身前,將腰間一物扯下來放回鳴翎的掌心:“王妃好意,我心明白,只是殿下不情愿,我也不愿為難她,此物你替我還給殿下吧。”
他說罷了,又吹了暗哨,喚了幾個人過來,細細囑咐這些人務必好好護送殿下回府,自己再回頭最后看了那小馬車一眼,跨身上馬,如此去了。
鳴翎哪知他們說了什么,可聽見馬車之中壓抑不住傳來的泣聲,又見云少天師的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幾乎可見幾分慘白,頓覺事情不妙。
她雖是幾回撞見云少天師與自家殿下親昵便如喪考妣,那自是因為不想叫豬拱了自家的白菜。
但她卻也只想叫自家殿下歡欣一世,只要殿下喜歡,那也罷了。分明都是好事,怎鬧到二人這個地步,鳴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給了阿麗一個眼神,低聲道:“你去跟著少天師,只怕是和殿下吵將起來了。”
阿麗自然火速跟了上去,鳴翎便上了馬車,想問問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上車,便瞧見那小姑娘哭得眼睛腫腫,可憐兮兮地趴倒在小幾上,淚水滴滴而落,將下頭的幾張文書都打得一片狼藉。
鳴翎想為她擦淚,卻被她躲去了,小姑娘和個受了傷的小貍奴似的蜷縮成一團,含含糊糊地哭:“……他怎敢說我好狠的心!他,他都這這般了,竟還說我!”
鳴翎看她哭成這樣,心軟的不行,哪還有心思去哄她別的,便將手里的東西暫且放下,拿了帕子坐到她身邊,替她將臉上的淚痕擦去,一邊順著她的話罵,想叫她消消氣:“是了是了,這世上怎么還有人說咱們殿下狠心,咱們殿下最是心軟不過了。是他忘恩負義,變節在先,惹殿下傷心了是不是?”
鳴翎說這話原本只是隨口說說,安慰人罷了,卻不料明錦聞言,頓時哭得更兇了。
鳴翎只想自己恐怕說中了,她的心向來是在明錦這一邊兒的,見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姑娘哭的凄慘如此,還是因著這樣的由頭,頓時怒將起來:“好哇,我就說他為什么叫我將這定親信物還給殿下,看來是知道自己沒臉見人!”
明錦本一個人哭得傷心斷腸,此時模模糊糊聽到鳴翎說什么“定親信物”,心中困惑,不由得一停。
鳴翎卻是怒氣上了頭,忍不住將小幾拍得砰砰作響,恨不得將云郗如這小幾一般拍死在手里:“堂堂云少天師,竟做悔婚之事,如此丟人!奴婢還叫阿麗去跟著他,早知不要叫阿麗去跟著他,得想辦法將他殺了才對!”
明錦淚眼婆娑,哭得發懵的腦海之中終于緩緩地意識到這些話前后有何不對。
她下意識去看方才鳴翎拍到桌案上的東西,乃見是一錦盒,伸手拿了過來,啟開一看,瞧見里頭放著一枚玉盒。
那玉盒油光水亮,想必是常常被人摩挲,珍愛非常。
明錦在模模糊糊的淚眼之中,只覺得有幾分熟悉,下意識伸手拿了出來,指尖摩挲過上頭熟悉的紋樣,腦海之中忽然閃過幾星子帶著塵煙的零碎回憶。
彼時她尚小,還不到少年人腰間高,伸手也只能捉住他的衣袖。
少年人也不如眼下這般溫和無塵,彼時他身上冷氣蕭索,瞧上去沒有半點生機。
偏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便是明知冷臉,小丫頭也敢伸手去捋老虎的毛,死死地捉著他的衣袖,死命地抱著身邊人的手臂,不依不饒的說道:“仙子仙子,求求你了。”
漂亮仙子不為所動。
她就抬著頭看他,很有幾分哀求之色:“仙子,我看書上有云,凡人受仙子幫助,當以身相許。仙子既是不要凡間的珠寶錢財答謝,那我便以身相許,報答仙子帶我回家一見父母之恩。”
漂亮仙子垂眸瞥她一眼。
小丫頭哪知道自己說的話何等荒謬,只會在心里想,不愧是池中生出來的仙子啊,生得這樣風月無雙,便是瞪人也如此好看。
“以身相許?”仙子大抵是沒聽過這樣的話,細細地將此話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書上都是這么寫的,那我也愿意以身相許。”小丫頭片子還不知以身相許是什么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這會兒她也只會在心中想,得了這樣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賺了。
那仙子仿佛終于有了幾分生氣,生出些許興味:“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你當真愿意?”
小丫頭點頭如搗蒜:“自然!我很是愿意的!”
仙子看著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頭,見她小小一捧臉兒上,一雙眼睛如星子一般瑩潤,不知為何,終究是軟了心。
“那走罷。”他俯身下來,將小丫頭抱入懷里。
如此抱入懷中,方察覺這小丫頭輕飄飄的,如同身上都沒幾把骨頭,也難怪家里舍得將她托生到天師觀中,如此寒涼之地,只為了續這一口靈氣。
小姑娘大抵從未有過如此體驗,隨著他的輕功在樹梢起伏了幾下,便嚇得緊緊縮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里,連眼都不敢睜。
這少年人從前從未覺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憐可愛之處,但如今將這一片輕飄飄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懷里,瞧她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模樣,他方覺自己平日里所念道經之中種種“仁愛”“憐憫”是何釋義。
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氅衣攏到前面來,把她整個兜頭蓋住,又分了點內力給她,叫她不至于被這風霜摧折。
小丫頭沒察覺到,卻也覺得不那樣害怕了,雖還是不敢探頭出去,卻枕在他的胸膛,聽他心跳聲聲,也逐漸安穩下來。
后來仙子問她:“你既已得償所愿,當初與我承諾的可還當真。”
小丫頭甚是鎮重點點頭:“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說無憑,也得有個憑據信物才是。”
小丫頭出來的急,身上也沒什么好東西,思前想后,便將自己那個隨身帶著救命的寶貝拿了出來。
她將玉盒開了,將里頭的金珠取了出來,先用手帕包著,放回了自己懷里,然后將玉盒鄭重地遞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續命之物,幾乎與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將我的性命分一半給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認得,這是清虛真人為了給她續命,特意所鑄的金珠。這玉盒與那顆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過那小丫頭片子真會癡纏。
她拉著他的手,仰著頭,可憐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說要信物,這可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了,仙子便收下吧。還是說仙子不要我這半條命,也嫌棄我了?”
見他不動彈,這小丫頭也不知看了多少書,腹中的話一套一套的,頓時又道:“仙子,我們凡間有個說法,叫金玉良緣,我既然要以身相許,不如正好打著金玉良緣的由頭。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與我的金珠湊了一對。”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便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終于有了一點淡淡的暖色:“你年紀這樣小,可知道以身相許是何意思?”
明錦肅然點頭:“我知曉,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愿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塊兒。”
然后這小丫頭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況仙子這樣好看,合該讓我娶一娶仙子罷。”
這樣的童言無忌,分明沒有半點兒可信之處,偏生仙子眉梢揚起點笑意,剎那間如云銷雨霽,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記得了。”
小丫頭嘻嘻一笑:“萬萬是忘不了的。”
她笑過了,又眨著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記得答應我的,不許再到池中尋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說完,外頭才傳來喧嘩聲,應該是她院子里那幾個使女終于識破了他的障眼法,發現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這會兒跑來后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這樣擔心!”外頭這樣喊。
方才還神氣鮮活極了的小丫頭馬上臉色大變:“壞了,可不許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頭又要挨罵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記得我說的話,不許再尋死了,好好活著,好不好?”
那邊尋人的使女聲音愈發驚慌近了,這小丫頭見克星終于到了,再也不敢耽擱片刻,即便沒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煙跑了個沒影,只剩下少年人握著手中微微溫熱的玉盒,仿佛還留著小丫頭的體溫,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后頭的事,便不大記得了。
明錦的手陡然從玉盒上收了回來,連方才還滴滴而落的淚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時多病,便是在天師觀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幾場病。
因她時常病著,思緒便顛三倒四,少時的記憶許多都記不清了,這樁事恐怕只是她忘卻的記憶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見了舊物,便零星地想起來一些。
仙子……?
金玉良緣?
金玉良緣!
明錦想起這個詞兒,終于明白為何每一回謝長玨拿他那塊胎里玉與她的金珠做文章時,她那仿佛與生俱來的排斥感從何而來。
她的金玉良緣,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來云少天師在玉玨之中放的那些紙片,字跡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么時候所寫。
明錦看自己的筆跡,自然知道自己下筆之時是如何信誓旦旦,可這些病癥叫她的記憶亂成一團,又再次忘在了腦后。
回回都是她,回回卻都能見云郗在身后。
可這樣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愿意看她嫁予旁人,還滿腹高興?
明錦難得其解,不由得將那玉盒握緊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頭的鳴翎已然是生氣極了,仍舊還在痛罵著云郗:“他要是不情愿,何必在娘娘同他說的時候一口應下?當時既是答應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憑什么?真可恨吶,只恨奴婢不曾學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里,我非得將他打死不可!”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錦當頭。
“什么?”明錦喃喃問起。“姑姑,方才說的什么?”
鳴翎惱怒恨道:“他如今將這個東西交回來,說是信物,不管是什么信物,如此還回來,不就是想悔婚么?王府的婚是這樣好悔的,咱們殿下,他說悔就悔!?”
明錦的淚原本還在眼角搖搖欲墜,聽到此時,終于后知后覺的明白過來
她與他,原來自始至終說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馳。
她不由得攥住了鳴翎的手,問道:“母妃為我定的親事,究竟是誰?”
鳴翎恨然:“不就是那云少天師么?娘娘左叮嚀右囑咐,叫奴婢與少天師皆不許告訴殿下,讓殿下歡喜歡喜。奴婢也原以為是一樁好親事,至少殿下喜歡。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毀了婚,天殺的,真是可惡!”
明錦這會兒是當真如同當頭一棒。
難怪……難怪幾回她問起鳴翎的時候,鳴翎欲言又止。
難怪云少天師會說,他原不應該這時候來見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訂婚之后要走六禮,這期間未婚夫妻雙方是不得見面的,她以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與自己斷了情,卻不料他是應婚俗所要,暫且避嫌去了。
難怪他道,是他卑劣,卻心中歡喜。
他所求的,與她心中所念的,從頭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愛她,才因要與她成婚而歡喜。
而明錦卻以為,母妃將她配與他人,她與他終究有緣無分。同他言說之時,原以為他的歡喜是對他與她這點兒心動的嘲弄與踐踏,卻不知是其中誤會作祟,反倒說了那樣傷人的話。
恩斷義絕,再不相見。
此話太絕,也難怪他低聲啞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來,風塵仆仆,勉力相救,到頭來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斷義絕”。
將心比心,與她彼時以為,云郗能含笑看著她嫁予他人時,心中的痛幾相上下?
他正歡喜著等著要與她成婚,而她卻口口聲聲說對此婚事萬般不愿。這等誤會弄人,怎么弄的這般傷心斷腸?
她只覺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塊的心,這會兒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齏粉,看對面的鳴翎痛聲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夠一拳打死云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緒又變成了一團亂麻。
“姑姑……母妃為我定的既是云少天師,為何不早告訴我?”明錦拉了拉鳴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誤會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與那死牛鼻子早有往來!也不知獵場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爺是如何商議的,終究是定了下來,要叫殿下與少天師成親。少天師應了,娘娘便反復想著要如何與殿下開口,那日要與殿下說的時候見殿下興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這才沒說。”
鳴翎哪知道他們生了什么誤會,只會恨聲道:“不知殿下與少天師生了什么誤會,但便是有天大的誤會,也不能這樣張口就是退婚!再有天大的情誼,也叫他這樣攪散了。”
鳴翎不知其中因果,哪曉得自己這話叫自家殿下面上火辣辣的。
張口便是要恩斷義絕的,不是云少天師,而是她家這位小殿下。
明錦方才落下來的淚這會全停了,然后齊齊化為胸腹之中的茫然與焦灼,心中思慮片刻,便再也顧不上顏面了,翻身就要往馬車外去。
鳴翎半點沒反應過來究竟生了何事,要跟著上去攔,便聽明錦道:“此事原是我做錯了!我以為母妃要將我許配給他人,因而不肯見云少天師,甚而與他爭執起來,說了許多難聽話,這才叫他走了。”
說到這里,明錦也無心再多解釋了。她一想,從方才他走時到如今已有許久,便從馬車中探出了頭,看了看周遭。
果然唯見夜色深深,不再見那白衣勝雪的身影。
曾幾何時,無論是她記得的,還是她不記得的;無論她何時回首,他都在自己身后,如今卻已不見,還是因她的話而不見的。
這何如剜肉一般叫她疼痛?
她細細的看了又看,果真不再見云郗,倒瞧見幾個面生的護衛,卻皆不是王府中人,應當是他留下的。
思及此處,明錦想起方才自己如何痛聲疾昂地要與云郗不復再相見,要與他恩斷義絕,狠聲陳詞恨他,他卻仍舊留下人手來護送自己,便是鼻頭一酸,那淚又要滾下來。
只是她到底硬憋了回去,叫停了馬車,從旁邊的護衛處討了一匹馬,踩著道邊的石頭就要往馬上爬。
鳴翎這才跟下來,見明錦一個人爬到馬上去,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連聲疾呼:“殿下不可,若從馬上摔下來,悔之晚矣!”
明錦卻已將自己從云郗那學的那點兒畢生知識都回憶起來,一拉韁繩,竟真是這樣跑了,聲音散在風里:“姑姑,我若不去尋他,恐怕此生再不見他了,那時候才真是悔之晚矣!”
鳴翎立在原地看著她揚鞭而去的背影,半晌不曾回過神來。
她跟著明錦這十幾年,其實從未見過自家小殿下對一件事情有這樣執拗。
她性子大多數時候是溫吞的,喜怒也很淡,是以對這世上極大多數東西都并無多少執著之情,能得到也好,不能得到也罷,難有極鮮明強烈的喜怒哀樂,總是順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