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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本意,并不是想勾起他那些痛苦的回憶。
然而云郗卻道:“我不想再瞞著殿下了。”
“接應我的人,是父王早年間安插在靖王府的暗樁。”云郗睜開眼,眼中是一片空茫,“他們一路將我送到云滇,交給清虛真人。真人看了我的命盤,說我若強求權位,必遭天譴,早夭而亡。唯有出家避世,方能保命。”
他看向明錦,眼中終于有了一絲情緒:“所以我成了云郗。不再是謝昀郗,不再是皇太孫,只是一個……本該死在東宮大火里的亡魂。”
明錦的指尖收緊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傳聞。都說當今陛下得位不正,弒兄奪位,連年幼的侄兒都不放過。當時她只當是閑話,從未深想。卻不知那個“年幼的侄兒”,竟就在自己身邊。
“所以這些年……”明錦輕聲問,“你一直覺得,自己不該活著?”她的心,也跟著他微垂的眼睫一同顫動。
云郗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真人不許我強求權位,卻并不知我絕無心此道,”他看向她,眼中涌動著復雜的情緒,“若非殿下阻攔,我已經在那后山冰池之中逝去了。從前活著,是因真人強求。后來活著,是因……想看殿下平安。”
明錦怔住了。
有些昔年舊事,原來是這樣的因果。
她從未問過他那天為什么要往冰池里走,卻不想,他才是撲火求殞命的蝶。
明錦不想他再說了。
云郗說罷,眼便垂了下去,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是他最為可怖的秘密,遲遲不肯告知明錦,只因怕她知曉了自己的身份,懷疑他在她身邊,只為鎮南王府的權勢而來。所以他在心中反復思量,最終只是得了輕輕的、甚是無依無靠的一句:“殿下,我可對三清發誓,我與殿下成婚,絕無利用之意,只因我心悅你。”
明錦似未作答。
她握著他的手,也一時間抽開去。
云郗的心如從萬丈深淵墜落,幾乎聽不得外頭的一點聲響。然而一點暖意從自己的臉側傳來,明錦竟是捧起了他的下頜,靜靜地看著他,忽而一笑:“所以……是我留住你了嗎?”
云郗的眼眶紅了。
他點頭,聲音哽咽:“是。”
一個字,重如千鈞。
明錦忽然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伸手撫上云郗的臉頰,指尖擦過他微濕的眼角。
“那很好。”她說,“我很高興。”
云郗怔怔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
“我說,我很高興。”明錦重復道,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日的雪景不錯,“高興當年拉住了你,高興你活下來了,高興現在你在我身邊。”
她沒說她難過,沒說她生氣。
預想之中的所有難聽之語她都不曾說,只是與他笑著說,她很高興。
因他而高興。
云郗的唇微微顫抖:“殿下不怪我……瞞著你?”
“為什么要怪?”明錦歪了歪頭,“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況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溫和的光:“我也有秘密沒告訴你啊。”
云郗一愣。
明錦卻不解釋,只是笑著湊近他,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那是一個很輕柔的吻,帶著茶香和梅花的清冽氣息。
云郗便也不問了,他向來對旁的事情并無多少窺探之心。他知道,明錦的身上興許有許多秘密,但他并不在意,也無謂于知曉這些秘密。只要她還在,在她的身邊,便很好了。
“所以,我們扯平了。”她退開些許,眨眨眼,“不過……父王和母妃,還有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云郗點了點頭:“獵場那夜,我故意留下信物引張津瑜上鉤,王爺便猜到了。后來……他找我深談過。”
明錦并不意外。以父王的眼力,若看不出端倪才是怪事。
“那他們……”她試探著問,“是不是想推你上位?”
這一次,云郗沉默了更久。
雪越下越大,遠處的紅梅幾乎要被白色淹沒。炭盆里的火終于熄了,最后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散在風中。
“王爺確實提過。”云郗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他說,若陛下執意削藩,鎮南王府早晚難逃一劫。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另立新君。”
明錦的心跳加快了。
“以清君側之名,揭發當年靖難之變的真相,擁立正統。”云郗看著她,眼中沒有野心,只有她的身影,“如此一來,鎮南王府便不是謀反,而是撥亂反正。”
“你拒絕了。”明錦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一直都這樣相信他。
云郗點頭,見她毫不猶豫地猜到自己已然拒絕,心中終于漸漸地有了些暖意:“世間權勢……沾了太多血。父皇的,母妃的,還有東宮上下百余人口的。我只要閉上眼,就能看見那夜的火光。我對權勢,毫無眷戀。”
他握住明錦的手,貼在自己心口:“殿下,我這里……裝不下江山。”
掌心下的心跳平穩而有力,明錦卻察覺出其中深藏的痛楚。
“我只想與殿下在一塊兒。”云郗的聲音低了下去,“與殿下在一起,是我唯一所愿。”
明錦望著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天師觀后山的冰池畔,所見他時那種深入骨髓的茫然痛惜從何而來。
一個從小被教導要擔起天下的人,卻親眼看著這個天下如何吞噬了自己的至親;
而后半生,只要活著,望見這天下的任何一處,便要時時刻刻想起自己的一生。
太殘忍了。
她傾身向前,輕輕抱住了他。
云郗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松下來,將臉埋在她肩頭。他的呼吸溫熱,帶著輕微的顫抖。
“那就不要。”明錦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想要那個位置,便不做。鎮南王府的局,我們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
明錦松開他,坐直身子。她的眼中閃著光,那是云郗熟悉的,當她想到什么主意時會有的神采。
“陛下忌憚鎮南王府,無非是因為王府在云滇威望太高,兵權太重,他自覺無法拿捏鎮南王府。”明錦語速很快,“那如果我們……主動交出一部分呢?”
云郗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陛下一直想削藩卻不得,因而想通過天使選妃,將我先選入京中,好以此要挾父王。”明錦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畫著,“陛下對鎮南王府勢在必得,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她說這話時,神色平靜,眼中卻燃著一簇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這件事,我方才才想好,興許不大完善,但也需得你配合才是,辛苦你些。”
云郗看著這樣的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卻像是撥開了重重迷霧,露出了許久不見的真切暖意。他反握住明錦的手,指尖與她相扣。
“好。”他說,“殿下想怎么做,我便陪著殿下怎么做。”
明錦也笑了,將頭靠在他肩上。
風雪不知何時已停,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云層,照進亭中,落在明錦含笑的眉眼上。
她坐在那里,鮮艷的衣裳如火,眼中卻是一片澄明的冰雪。
這一刻,云郗忽然明白他的殿下,從來都不是需要他保護的嬌弱花朵。
她是梅,是雪中綻放的,最堅韌的那一枝。
而他何其有幸,能與她并肩,共赴這場風雪。
二人就這樣依偎著,看著亭外雪落梅枝,紅白相映,美得驚心動魄。
不知過了多久,明錦忽然輕聲問:“云郗,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遇見我,卷入這些是非。”明錦的聲音悶悶的,“如果你一直待在天師觀,或許還能做個逍遙自在的少天師。”
云郗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不后悔。”他說,“若沒有遇見殿下,我早就沉在冰池底了。如今能活著,能與殿下在一起,能有一個家……已是世間極樂。我沒有什么不滿足的了。”
明錦鼻子一酸,將他抱得更緊。
雪還在下,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覆蓋成一片純凈的白。但梅枝上的紅,卻倔強地挺立著,在素白中綻出灼灼生機。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無論風雪多大,都壓不垮,澆不滅。
亭內相擁的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但他們的手緊緊交握著,仿佛在無聲地立下一個誓言
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雪,都要并肩走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直到……云開月明的那一天。
這世道,這一切,既這樣喜歡將別人的幸福拿捏在棋盤方寸,那樣隨意地將旁人原本幸福快樂的一生搓揉成一張再也撿不起來的廢紙,那不如眼下正式坐在棋局兩端,好好下一場,瞧一瞧,究竟誰是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