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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善懷才喜歡莊稼地,這是她受傷之后,唯一能夠無條件接納她的地方,這片沉默的土地,接受她的淚,她的汗,這些無言林立的赤梁,傾聽她的哭聲,風吹過的時候它們齊齊抖動,似乎是對于她悲苦心聲的一種回應。
善懷覺著高粱田,是她穩妥的避風之處,在昨日之前,她甚至沒意識到這其中會有什么危險潛伏。
又或者,在那種極度悲苦心緒的驅使之下,就算知道,也并不在乎。
今日的田地跟她無數次前來一般,依舊是沉靜無聲,善懷只嗅到令人安心的青草跟泥土交織的氣味,以及赤梁成熟之際那特殊的香氣,她深深呼吸,把籃子放下,坐在了田埂上。
“果然早就不在了。”善懷吁了口氣,放松下來。
肚子發出一聲鳴叫,原是餓了,早上因晚起了,只顧忙著給王碁送飯,自己卻沒顧上吃。善懷掀開搭在籃子上的白麻布帕子,摸出一個窩頭,端量了片刻,掰開一半,把另一半放回籃子里。
這窩頭是用一成的白面,摻合著七分的玉蜀黍磨成的粉,也就是俗稱的苞谷面,另外還有兩分是糠麩。
所謂糠麩,是小麥跟玉蜀黍、高粱等磨粉之后篩出來的殼皮,因為很糙且硬,難以下咽,富庶人家都是用糠麩來喂養雞鴨的,但善懷勤儉持家,舍不得把些糠麩扔掉,便摻在窩頭里。
她喜歡這么吃,倒是王碁嫌棄這些糠麩太粗了拉嗓子,于是善懷就做兩分,一份兌著糠麩的,另一份不兌,有糠麩的那些自己吃,沒有的給王碁吃,饒是如此,王碁還是不喜。
今日她給王碁送飯,拿的就是不帶糠麩的,在善懷看來已經算是“精糧”了,她難得地吃一回。
窩頭還是溫熱的,很淡的香甜味在嘴里散開,善懷覺著滿足,慢慢吞下,才又拈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口。
對于從小生在貧苦家中的善懷而言,窩頭就著咸菜,已經是世上最難得的美味了,她甚至不敢吃太飽,就算王碁沒因為糧食而說過什么,但善懷還是很自覺的,巴掌大的窩頭,每次只吃三分之一,有時候太餓了,才肯奢侈地吃上一半兒。
正高高興興地吃著,耳畔一個聲音說道:“你在吃什么?”
善懷嚇得發抖,小半個窩頭從手中滾落,在地上打著滾,沾了些泥土枯草,善懷眼中只有寶貴的糧食,急忙起身要去撿起來,冷不防一只手摁在她肩上:“還想跑?”
善懷動彈不得,抬頭,對上那張年畫上才有的俊臉:“不是、我的……”她嘴里還含著一口沒嚼明白的窩頭,有些張皇地仰頭望著面前的人。
在小郎君看來,腮幫子鼓鼓的婦人,水杏子般的眼睛睜的大大地,目光向下,甚至能看清同樣鼓鼓的……
他的喉頭莫名地一緊。覺著這婦人是不是故意地在賣弄風情引誘自己。
一個村婦,明明是艷若桃李十分勾人的長相,卻竟是這般清白無辜、不諳世事的神情跟做派。
偏偏如此,竟輕易地撩動他心中的那根弦。
此刻竟不知是體內余毒未清,還是真的臨時見色起意了。
善懷分不清小郎君眼底閃爍的是什么,原本一心惦記自己的窩頭,后知后覺意識到了害怕:“你你……你沒走?”
口中的糧食幾乎掉出來,她趕緊舉手捂住,二話不說,先吞下去再說,若浪費了可是要不得,一口窩頭,至少是小半個玉蜀黍磨成粉得來呢,浪費了糧食,要天打雷劈的。
這種姿態,倒像是小郎君會爭著來搶她嘴里這口吃的一樣。
只是善懷吞咽的太急,這窩頭又是極噎人的,吃起來急不得。何況她先前還沒咀嚼明白,成塊兒的如何使得。
善懷幾乎噎住,捂著脖頸,伸長脖子拼命地想往下咽。
摁在肩頭的那只手松開,小郎君震驚地望著善懷,簡直懷疑她是不是要用噎死的方式,來“自保”。
善懷的淚都咽出來了,小郎君遲疑著,難得地伸手在她背后撫了兩下為她順氣,大概是發現這樣做無用,于是一把攬住那把細腰,使了三分勁兒一箍。
“噗!”一小塊窩頭碎從善懷嘴里噴出去,她終于能夠順暢喘氣兒了。
只是眼睛還是盯著窩頭飛出去的方向,手蠢蠢欲動,仿佛想要去撈回來。
小郎君聽見自己磨牙的響聲,忍不住把她的手背拍了一下。
善懷轉頭,這才想起還有個人在這里,她嘆了口氣道:“真是可惜了,早知道就慢點兒吃。”
又趕忙去把那滾落的半塊窩頭撿起來,愛惜地擦擦上面的泥土。
回頭望著小郎君,善懷眨了眨眼,道:“你怎么還在這里?”
小郎君烏黑的眼睛凝視著她,道:“說了叫你昨晚上來,為什么不來?”
他的語氣帶著責怪,善懷被王碁罵習慣了,二話不說先承認錯誤:“對不住,我……”
才張口,突然醒悟,自己為什么要來?她歪頭問道:“你打了我一回了,還想怎么樣?”
小郎君瞇起眼睛。
善懷心一跳,忙道:“我這次可沒哭……你你……你可不能再打我了,你都把我打傷了呢。”
作者有話說:
小景:從沒吃過這么香的飯,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