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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外頭腳步聲越發近。
方才善懷進門的時候, 魂不守舍,并未將屋門全部打開。
不然的話,只要拐過大門照壁, 就即刻能看堂屋的情形。
景睨有恃無恐, 一則他知道, 唐諒不會輕易讓王碁進內, 二則他“藝高人膽大”, 又從未認真把王碁放在眼里,縱然真的被王碁撞破,他也是毫不在乎。
畢竟縣衙那夜, 他就曾經生出一個戳破這層窗欞紙的念想。
就算縣內都對王碁這個舉人禮重三分, 但在景睨這種早就身在云端的人眼里,正在科考之中摸爬滾打的王碁, 確實只是“區區一個舉人”而已,莫說舉人,就算是狀元,在他面前也得跪著走。
若不是因為善懷,他哪里在意什么舉人教諭的,說句難聽的大實話, 王碁連近他身前露臉的資格都沒有。
只是景睨雖則不懼, 善懷卻幾乎要嚇死。
她看向門外,幾乎能透過開著的那扇屋門, 看見照壁外閃爍的人影:“你混蛋!”口不擇言地罵。
景睨低笑:“那你答不答應?”
善懷氣往上撞,想到那夜的情形,又羞又怒:“你……你欺負人,我告訴我夫君……”
景睨慢慢地斂了笑:“哦?”
本來善懷是不敢跟王碁說的,不管是大原還是王桓, 都曾這么叮囑過,她自己也有些心虛,但是這個人竟欺負到家里來了……
她的眼圈都紅了,胸口起伏不定。
景睨望著她羞怒的模樣,心里那塊軟地方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
聽著外頭的響聲,景睨湊近,竟自在善懷臉頰上親了口:“好了,我逗你玩兒的。”
善懷怔住。
王碁先前下了驢子,跟幾個耆老行禮。
因為眾人從未見過如此鮮明威武的軍馬進村,都好奇的緊,并且立刻把這歸功于因王碁中舉,故而竟似“筑巢引鳳”一般,才招引來這許多難得一見的人物。奉承的話又滾滾而來。
王碁原本只當自己在景睨面前黯然失色,心中不美,猛然聽見鄉親父老們另辟蹊徑,沒口子地夸贊起自己來,他竟也轉怒為喜,面上重新又有了光輝。
恰好圍觀人群之中,又有本村一個有名的幫閑,王碁即刻想起善懷說的那家里沒有食材的話,于是又特別招呼了此人,請他即刻想法兒去采買些東西,不必太矜貴,只需要家常之物就可。
自從王碁中舉,村中之人想攀附都不能呢,今日這幫閑得此殊榮,即刻拍胸脯應承,雇了騾子飛奔去了。
王碁在外做了這一圈兒事,才有些耽誤,回到家門口,卻發現唐諒手中提著個籃子,正是先前善懷拿著的。
王碁跟唐諒寒暄著,一并往內,才到照壁,唐諒左右打量,止住腳步。
因王碁覺著這唐提轄官兒雖比自己大,但跟自己臭味相投,便把他認作是景睨那一行人中的清流,自也格外青眼,見他止步,自己也跟著打住問道:“唐兄如何不走了?”
唐諒滿面堆笑,笑容可掬:“王兄,有一句話,恕我冒昧。”
王碁見他這般客套,自己越發不能失禮:“我跟唐兄一見如故,何必如此忌諱,但講無妨。”
唐諒頷首:“我看王兄如此人物,雄才偉健,自然不會止步于舉人之流,將來必定非池中物,可惜……這宅邸似有些簡陋,倒要趁早想想,是否該把祖宅修一修的好。”
其實這個念頭,王碁心中也曾動過,只是因縣內有了宅子,就撇下了,如今聽唐諒這般提起,不覺意動。
唐諒見他有思忖之色:“當然,愚兄并不是嫌棄兄的宅邸不好,相反,這已經算是極窗明幾凈、不錯之處了,可是……兄的眼光自然要放長遠些,試想,假如將來兄出將入相,歸鄉省親,難道就住在此處?未免太過寒酸了。呵呵,不過這只是愚兄的一點淺見罷了,只因跟兄一見如故,不吐不快,還請莫要怪罪。”
他這一番話說的極為漂亮,完全是為了王碁著想,甚是推心置腹的意思。
王碁自然領他這個情:“哪里的話,倒要多謝唐兄直言不諱,其實這想法我先前倒也想過,只是……如今兄既然看得起在下,又不憚提起,自然要認真考量,不辜負兄的美意。”
兩個人互相吹捧,不亦樂乎。王碁雖老練,到底欠缺歷練,哪里比得上在京內廝混的這些人精,唐諒見時候差不多了,才同他一塊兒出了照壁。
唐諒不動聲色往里屋瞟了眼,寂靜無聲,不見有什么異常。
王碁卻左顧右盼,因不見善懷,心里覺著奇怪:“人呢?”
三兩步上前來到屋門口,唐諒在他身后,稍稍地有些牽心,他們這些人之中,景睨年紀自然是最小的,可卻差不多都叫他“十九哥”,這一聲,自然是因為敬他的身份,但另一方面,卻也是敬他的能耐。
雖年紀小,但從來都是風云場中翻云覆雨的人,就連唐諒這些人精,也甘拜下風,倒是不僅僅礙于他的身份而已。
不過,唐諒有些擔心的是,景睨年紀輕輕,之前從未聽過跟任何女子有些糾纏,如今突然在這窮鄉僻壤里看上了一個人……萬一年少輕狂按捺不住……
他前一刻還跟王碁稱兄道弟,親親熱熱地說些貼心窩子的話,此刻,因擔心景睨按捺不住、萬一給王碁撞見,那不好意思,兄弟只能在后背給他一刀了。
直到王碁推開那虛掩的另一扇門,才看見善懷趴在桌上,不知如何。
唐諒按著腰刀的手直到現在才松開,王碁卻毫無察覺,眉頭緊皺:“你在做什么?”
目光掃過室內,并不見景睨的身影。倒是善懷聽見聲音站了起來,兩只眼睛紅紅地有些濕潤,擺明了是哭過。
王碁不悅,自然是認定了善懷是因為先前在高粱地里的那場驚嚇才如此的,心里暗暗惱恨她不懂事,屋里屋外都是人,她不想著好好地照看貴客,只顧在這里哭……簡直不識大體,還嫌不夠丟人么?
正欲發作,冷不防肩頭被人輕輕地拍了拍,回頭見是唐提轄:“王兄何必苛責,嫂夫人先前畢竟受了驚嚇,你不如好生寬慰寬慰……”
王碁只當他十分貼心,哪里知道,唐諒包藏禍心,他擺明清楚善懷因何紅了眼睛,卻只推是高粱地里的事。
唐諒回身走開,留給他夫婦說話的空隙。
王碁走到跟前:“不是跟你說了,不許再提那件事,好好地又哭什么?貴客臨門,你不好生打點招待,卻自在這里哭?你想氣死我?”
善懷忙擦了擦淚:“夫君,我沒有。”
“既然沒有,就快洗一把臉……”說到洗臉,王碁忽然覺著善懷臉上那道傷上,似乎有些什么,隱隱地透著清香,只是還未細看,就聽到屋外有人道:“這雞好肥。”
王碁一怔,走到窗戶邊上往外一看,卻見失蹤不見的十九郎君正在自己的后院里,盯著那兩只滿地啄食的雞。
原先王碁還詫異為何不見景睨,如今見他竟在后院,不由失笑。
只聽杜五道:“果然很肥,十九哥不會饞了吧?”
景睨笑著端詳那兩只母雞:“倒也別說,確實有點兒饞了。”
王碁一聽,這還說什么:“如此的話,正也好,捉上一只殺了,煮些雞湯喝就是了。”
善懷本因為景睨“欺負”自己,有些郁郁地不快,猛然間聽見他們竟然想要殺自己的母雞,急忙道:“夫君,不行的!雞是留著生蛋的……”
王碁皺眉,實在恨她這寒酸不上臺面的小家子氣:“胡說,養著不就是給人吃的么?”
善懷著急跑出門去,把兩只雞護在身后:“不、不能吃。”
自打王碁去了縣內,這本就冷落的家里更加寥落了,只有這兩只還算是活物,陪著自己。而且每天都會下蛋,善懷如何舍得。
王碁恨得牙癢癢的,覺著善懷今日是故意來拆自己臺的。
不料景睨并無惱怒之色,笑道:“怎么不能吃?”
善懷轉頭看他,眼中難得地透出哀求之色。景睨本是故意玩笑,如今望見她的眼神,不覺心頭一動。
怪得很,明明是兩只雞罷了,她竟如此看重,那水盈盈的目光,隨時都要哭出來。
景睨的唇動了動,最終一笑:“我難道就饞的這樣了?兩只雞也不放過?”
唐諒在旁,直到得了他這句話,才道:“十九哥,你倒是說清楚的好,你看把嫂夫人急的……”又回頭看向王碁道:“也難怪嫂夫人喜歡,這兩只都似蛋雞,殺了怪可惜。不如留著的好。”
王碁聽他這么說,只當唐諒是故意給自己解圍,越發把他當成好人。
只有杜五尚覺遺憾。
還好那幫閑動作極快,半個時辰不到便自回來,帶了一個幫手,拿了些好貨。
原來他們做幫閑的,手頭自有人脈,比如靠海的船家之類,一旦有需要,行事也便宜的很,如今這幫閑手中便拎著一條新鮮的大海魚,兩斤花蛤蜊,兩塊豆腐,并些現成的豬頭肉等鹵貨,又有白切肉,一只燒雞,五斤熟牛肉,一壇酒,雖然不算山珍海味,卻也算是極豐富的了。
那幫閑的笑道:“碁大哥,這里還有點新鮮東西,只不知道合不合貴客們的口味。”
王碁雖然要的是“家常”,但也覺著這些東西未免太過“家常”,沒什么拿得出手的,聽他說“新鮮”,頓時眼睛一亮:“什么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