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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楊公公看到景睨出現在城門樓上那一刻, 便預感不妙。
他一邊忙著指揮人去保護善懷,一邊盯著景睨方向。
還未揚聲,就見他身形一晃, 騰地竄上城門樓箭垛口, 雙腳在高高的箭垛上一點, 借力縱身往城外躍了下來。
這場面看的楊公公幾乎昏死過去, 一口氣噎在胸中, 心卻吊到了嗓子眼。
楊公公人在車里,車外來傳口諭的內侍張四爺,起初沒察覺城樓如何, 直到看見楊公公駭然如死的臉色, 順勢轉頭的剎那,眼前人影閃爍, 如同一只輕盈的紙鳶,又仿佛抄水的燕雀,景睨的身形刷地已經自眼前掠過。
張四起初不曉得景睨冒險躍下城樓是為什么,待見他沖到后面車前,竟然攔住了刺客扔出的類似雷火彈的東西,一時也魂魄飄散。
這雷火彈又叫烈火彈, 工部跟內侍局底下的制造司都研究過, 因而還出了一樁大事故,因存放不當, 倉庫中半箱雷火彈竟自爆了,炸死炸傷許多人,損傷慘重,因此朝廷便叫停了此物,由此可見其危險。
如今這小爺竟不懼死的伸手去攔, 剎那間張四恨不得跪地磕頭,懇求閻王爺大發慈悲。
靖信皇帝身邊的內侍們,沒有不知道景睨的,沒有人不知景睨對于皇帝而言是何等重要,就連皇帝親生的公主皇子,甚至都比不過對景睨的恩寵。
甚至連皇帝的年號,也是從景睨而來,若不是朝臣苦勸,“靖信”的靖字,只怕就是景睨的“景”了。
這次放景睨出來,本來也是一念之差,一則事情涉及皇親,二則景睨也想到外頭歷練歷練,皇帝一時心軟就答應了,誰知接連出事。
要真的在這里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些奉旨前來的人,自然也要陪他一起了。
身著縣衙服色那人扔出一顆煙霧彈,霧氣還未消散,張四就沖了過來,口中大叫:“十九爺!”
楊公公早一步跳下馬車,趕得快了一步。
跳上車轅,就見善懷擁住景睨,驚慌失措地呼喚。
楊公公上前試了試鼻息,又捏著他的手停了一下脈,氣息有些紊亂。
可想而知,他從那樣高的城樓上躍下,一口氣不帶停地沖過來,冒險將那兩顆雷火彈捉住扔出,讓其空中炸響,不然的話落在地上,遭殃的可不僅是這輛馬車了。
只是這一番極限操作,體力,武力,反應力,都要是上上最佳,甚至還要多一些運氣,哪一方面短缺都不成。
他所作所為,殫精竭慮,又被雷火炸響的沖力波及,沒有受重傷已經是萬幸。
此刻應該是血氣逆轉,一時昏迷。
正查看,張四慌里慌張跑過來:“十九爺怎么樣?”
楊公公忙對轉身把善懷擋了一擋,皺眉喝道:“別吵嚷,想叫有心人聽見么?十九爺有主子洪福齊天護佑,自是無礙。”
張四著急,卻看不到里頭的情形,又被楊公公訓斥,只能低頭。
楊公公又道:“方才十九爺為了救咱們,都從城門樓掠下來了,你還沒反應,這會兒又只管叫嚷,擾了十九爺調息,怎么算?只正經地叫底下仔細戒備,小心還有賊人未退就是!”
張四這才警醒后退,命人嚴防死守。
楊公公把車門掩上,回頭看向景睨,心里其實也有些亂。
張四雖跟他同樣都是內侍,但心思頗深,先前楊公公便不想讓他知道景睨跟善懷有些什么,擔心他到皇帝面前嚼舌,景睨倒是無妨,只怕對善懷有礙。
剛才之所以攔著他,也是同樣的打算,畢竟此番景睨負傷,是為了善懷,要真給皇帝知道,這不是她的罪,也是她的罪了。
只能對外說,景睨是為了救他們來搪塞了。
楊公公從荷包里取了兩顆隨身帶著的和氣血的丹藥,給景睨放在嘴里了含住,又拿了個醒神的鼻煙壺,湊在他鼻端晃了晃,不多時,景睨略略醒來,只覺胸中火//辣辣的。
他看向善懷:“沒事?”
善懷方才慌的無措,只下意識地扯了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血跡,此刻便忙點頭。
景睨對上楊公公的眼神道:“怎么這么著急要走?”
楊公公苦笑:“罷了,早知道,就安生在衙門等候了。”
景睨道:“哼,聰明反被聰明誤。”
楊公公不敢在這時侯招惹他,陪笑道:“你覺著如何,現在……”
景睨本來想坐直身子自行調息,但此刻靠在善懷肩頭,竟不愿動,便道:“無妨,歇一會兒就好了。”
楊公公看著他的樣子,也不忍在這時候說別的:“也好,善懷你照看著些,我出去看看。”
等公公出了馬車,善懷看了眼大原,問景睨道:“方才外頭是怎么了?”
要不是這里的馬夫死死地控制著,馬兒受了驚亂跑出去的話,不知后果如何。
景睨說道:“是些歹人,意圖不軌。”說了這句,心中想到那個身著縣衙仆役服色的男子,微微睜開眼睛掃了一眼旁邊的大原。
那人顯然不是沖善懷來的,那么……似乎只有這一個可能。
再加上楊公公對這小家伙格外留心。
大原跟他目光一碰,又趕忙低下頭去,景睨卻也沒多說什么,只問善懷:“怕了么?”
善懷點頭道:“那個什么東西,聲音好像打雷一樣。那些人是沖著伯伯來的么?為什么?”
景睨咳嗽了聲,善懷才反應過來,忙抬手給他輕輕地順氣:“你受傷了,是被那些歹人打傷的么?”
她不知道景睨先前在外頭,千鈞一發之時救下他兩人,只當是刺客所為。
景睨“嗯”了聲,感覺她的手在胸前輕輕撫過,他心意一寬,竟覺著比調息還要管用幾分。
善懷端詳他的唇上,問:“這樣危險的事,你不要參與了。叫五爺他們做就好了。”
她雖見過景睨踏水將他們從湖中救出,卻不曾親眼目睹景睨高妙絕倫的身手,只見他年紀小、長的又是如此人畜無害的模樣,便真切地為他擔憂,自以為只有杜五爺那樣活李逵似的人物,才能跟那些惡人相斗。
景睨的唇微微挑起,心中猶豫。他知道楊公公為何突然這么著急要走,自然是因為宮內催的急,可是他心里還有一件事懸而未決,不做完就走總覺著少了點什么。
就在這時,車外一個聲音響起:“十九爺。”
景睨聽出是唐諒,便道:“在呢,什么事?”
唐諒略微猶豫,靠近車窗旁邊,低聲道:“那件事了結了。”
景睨本閉著眼,此刻驀地睜開,向著窗戶邊靠近:“真的,怎么回事?捉到了?”
唐諒道:“是三鐵監察。”
景睨雙眸微睜:“他什么時候來的?”
“好似是因為十九爺受傷,他才親自前來,只是未曾驚動地方,喬裝改扮,潛伏于市井,也不知他什么時候盯上的那人,先前城中戒嚴,驚動了那賊人,便給他擒住了。”唐諒說了這些,眼中透出幾分憂慮,“十九爺,這下您可放心了,還是……一塊兒同楊公公回京去吧?”
景睨松了口氣:“早說他來了,我又何必在這里自忙……”說了這句,忽地笑了:“不過也好。”
善懷在旁聽得懵懵懂懂,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只聽見“三鐵監察”,也不明自何意。
卻不知他們所說的“三鐵監察”,是一個人的外號,因他是當朝監察御史,又向來以鐵面不容情,鐵腕不徇私,鐵骨不低頭而著稱,所以人稱“三鐵監察”。
此人姓顏,名垂纓,顏家也是京城大族,公侯之家,跟景泰侯府素有交情。景睨見了顏垂纓,還當叫一聲“兄”。
景睨索性不回金沙縣,橫豎他的東西自會有人去打理,只呆在馬車中隨著善懷等往京內去。
馬車緩緩前行,微微顛簸,景睨順勢躺在善懷的腿上,看似閉著眼睛,實則瞇起雙眼偷偷地看她。
善懷以為他睡著了,又怕他不舒服,便時不時地給他順氣。
景睨實在忍不住,見她將要停手的時候,便悄然握住她的手。
善懷一怔,這才發現他原來是醒著的,試圖掙開,景睨卻握著不放。
旁邊大原先前還趴在窗戶旁看光景,后來便困倦了,畢竟是小孩兒,便靠在善懷肩上,說睡就睡了,善懷扶他倒下,又蓋了毯子,大原沉沉入睡,手上還悄悄揪著善懷的一角裙擺,顯得很安心。
景睨望著大原睡容,嘖了聲,怪不得他非要跟著善懷,這種恬靜安然的睡容,恐怕只有在善懷面前才會流露。
善懷見景睨不像是受了重傷沒精神的樣子,便估摸他沒有大礙,小聲道:“你撒開手,我看看我的雞。”
景睨吃驚道:“我都受傷了,你不好生看著我,看雞干什么?”
善懷有些不好意思道:“先前那聲音那樣響,它們恐怕受了驚嚇,你不知道,雞的膽子最小了。”
景睨哼了聲,總算松開手,善懷回身,把筐子上的巾子撥開看了看,兩只雞垂著頭,仿佛在昏昏欲睡。
她松了口氣,又安撫地摸了摸。景睨將她的手又捉過來,道:“你為什么悄悄地跟著楊公公出城?”
善懷訥訥,覺著不能當著他的面兒說那些跟楊公公提過的話,就道:“我原本也不知道走的這樣急……”
“不是故意要甩開我吧?”景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善懷被他看的不自在,察覺車窗口有風,便轉頭往外看。
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望著外頭官道上路邊的樹木,遠處隱隱的山巒,無不新鮮。
風吹著她的臉龐,鬢邊的碎發隨風在臉頰上撩動,車簾子被風掀動,落在她面上的光線時明時暗。
景睨定定地望著,竟忘了追問。
善懷道:“不知多久才能到呢。”
景睨道:“還有大半天呢,天晚之前能進京就不錯了。”
本來今日天晚就能回京,城門口一番耽擱,加上楊公公怕趕路太著急顛簸了他,便有意放慢速度,按照這個行程,只怕趕不及在城門關之前進城。
善懷垂眸,又把毯子給大原拉了拉。
景睨打量著她,又看看大原,忍不住問道:“你為什么對這個小崽子這樣好。”
善懷似不知他為何發出如此疑問。
景睨道:“畢竟他跟你非親非故,若細說起來,反倒是他那個娘……你難道不討厭他么?”
善懷明自了他的意思:“大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指使的,若大原能做主,他不會讓秦……那樣做的。”
“若我是你,我可不會有這樣的心胸,我不打他就不錯了。竟然連上京都要帶著他。”
善懷道:“你不知道……”
雖然說她嫁給了王碁,但才出嫁不久,秦弱纖便帶著大原回來了,而后兩家就有來有往。
秦弱纖有意無意地總把大原放在她身邊,起初善懷以為她是熱絡心腸,直到后來才知緣故,但正因為這樣,大原幾乎日日都來家里,跟她相處的,竟比她跟王碁相處還要多些。
別人說她傻,愿意去照看秦寡婦的孩子,但善懷心里清楚,她雖然比大原年紀大些,但這小孩子對她,卻也是真心的好。
王碁隔三岔五往秦家去,自然不會空手,有些善懷都吃不到的好東西,大原每每偷拿了出來給她吃,更有時候,楊老太跑去找她的晦氣,善懷不聲不響,大原就替她出頭,那次,因楊老太舉起拐杖打善懷,大原氣不過,一頭撞過去,把老太婆撞了個倒仰,幾乎沒摔壞了。
但他畢竟是孩子,王碁雖然責怪了幾句,但也不會真心如何他,楊老太也無可奈何,故而常常罵他罵的十分難聽,大原卻毫不在乎。
日常里,善懷做飯,大原就燒火,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時候她下地,大原也跟著,在旁邊摘花草,捉螞蚱……累了就躺在地頭睡著等她。
之前善懷對于王碁是本著“夫君是天”的敬畏,但對大原,卻才是一種近乎于血親的關系。
這其中的種種,都是些瑣碎的事,又怎能一兩句話解釋清楚,別人也未必懂。
所以善懷也不知該怎么跟景睨說,只道:“他若是想留在他娘親身旁就算了,但若是他想要跟著我,那我就不會扔下他。”
景睨的唇動了動,心中涌出一絲奇異的情緒,腿動了動,往善懷身旁越發靠近了些,道:“那我呢?”
善懷微怔:“你?”
景睨道:“你待我,如何……能跟對他一樣么?”
他不愿意把自己跟大原相比,很可笑,竟跟這小崽子相提并論。
但在問出口的剎那,景睨心中卻仿佛知道,在善懷心中,自己……是不能跟大原相比的。
就如同先前他甚至比不上她那兩只雞一樣。
善懷雙眸微睜。
他是躺在她腿上的,一轉頭,便能貼近她的腰腹,她坐在車窗邊,垂眸看他,雙眼如此清澈明凈。
景睨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倒映在善懷的雙目之中,隨著馬車的輕微顛動,那影子也隨著微微顫動。
楊公公本來想安排在城郊歇息,誰知早有一隊人馬等候。
原來先前張四早一步派人回京,稟告了景睨“負傷”的事,皇帝震怒,命親衛出城三十里打聽,等待,聽聞他們車駕將到,恐怕趕不及進城城門,又下了一道旨意,通知城門官叫延遲兩刻。
這是自古以來從未聽聞的事,也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偏愛了。
楊公公甚是心驚,顧不得想別的,當下叫馬車加速。
景睨聽了他說,心中有些煩惱,他本來已經想好了今晚上該去哪里睡,沒想到皇帝這樣安排……為了他而讓城門延遲關閉,這已經是破天荒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次日聽聞這件事的御史們會如何發瘋。
皇帝都如此做了,他自然不能忤逆,坐起身來,稍微一整衣襟,景睨瞥了眼還在“睡著”的大原,看著善懷道:“楊公公那里自然都安排好了,你安心住著,明日我去找你。”
善懷先是答應了一句,忽然意識到,楊公公明明說他住的地方景睨并不知道,他又怎么找自己?
景睨卻沒等她說別的,細細打量了她一會兒,張開手將她抱入懷中。
善懷還有些不適應,景睨在她耳畔低聲道:“我原本出身景泰侯府,排行十九,姓景,景色絕佳的景,單名一個’睨’,睥睨天下的睨。”
他拉起善懷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寫下這個字,望著她的眼睛道:“記住了?”
善懷嘴唇翕動:“記住了。”雖然那個“睨”字怎么寫,她還是有些不懂。
此刻馬車的速度放慢,外頭一陣喝問聲響。
大燈籠跟火把的光芒交織,從車簾外透入,是過城門了。
景睨微微一笑,側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乖乖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