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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景睨一霎心動, 他似乎聽見了善懷的聲音。
身后巷口空空如也,讓他覺著方才所聞,乃是片刻幻覺。
腳尖挪動, 正欲回身, 旁邊的內應低聲道:“小爺, 外頭就是巡邏兵了, 這些人是不講道理的, 速速離開是正經,別去冒這個險。”
景睨屏住呼吸,耳畔沒了善懷的聲音, 卻果然是巡兵呼喝之聲, 嚄唶咆哮,仿佛鬣狗餓狼追著了獵物。
緩緩地吁了口氣, 景睨一言不發,轉身而去。
長街上,馬車中,善懷出聲喝止。
馬車卻并未停下,直到另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停車!”
此時,路邊上那幾個士兵也聽見了此間動靜, 紛紛停手, 轉頭看過來。
善懷忙著要下車,卻被一只手拉住:“慢些。”
扶住善懷之人, 鵝蛋臉,一雙杏眼,竟正是步遠君。
善懷對上她的雙眼,將手抽了回來。
步遠君卻先一步跳下車,扶著她的腰將人帶了下地。
這一刻, 那幾個士兵面面相覷,滿臉不懷好意的笑,這種地方,一下子出現兩個貌美如花的女人,頓時讓他們心生歹念,扔下手中那流民,紛紛的圍了過來。
步遠君踏前一步,喝道:“找死么?退下。”
她用的竟是戎人的話,士兵們愣住,一時沒敢動彈,其中一個大膽些的問道:“你是什么人?”
步遠君還未回答,善懷已經越過這些士兵,快步到了那流民身旁。
與此同時,急促的馬蹄聲從后傳來,背上之人身形高大,這是之前跟寧衛交易的那戎人首領。
遠遠地掃過現場,口中呵斥了幾句話,那些士兵本來躍躍欲試,聞言紛紛后退。
步遠君跟在善懷身后走到近前,卻見她倉皇地跪倒在地,雙手扶住了那人,竟絲毫不嫌棄他身上的臟污。
馬背上的高大漢子見狀,便問步遠君:“怎么回事?”
步遠君搖了搖頭:“隼,你可先回去交差。”
漢子哼道:“叫我扔下你們?方才若不是我來的及時,誰知道會發生什么。”
步遠君皺眉,漢子看向那些士兵,道:“這里駐守的都是仆猲部的人,他們可不會管你不是烏支的公主,更何況……”
“何況什么?”步遠君跟漢子的目光對視,冷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說,我們兩個都是雜/種,是么?”
叫隼的漢子的母親,跟步遠君的母親一樣,都是從大啟擄去的女子,所以他們兩個在部族的地位,很是微妙。
隼面色冷冷的,不再言語,只是看向那些不遠處的士兵。
步遠君也并未繼續那個話題,哼道:“怪不得進了城之后到處都死氣沉沉。叫仆猲部駐守,這跟讓狼來守著羊圈有什么區別?”
漢子道:“難道還能有選擇么,如今各部之中,只有仆猲勢力最為強大,這同關如此富庶繁盛,就如同一只大肥羊,他們當然要吃最肥美的那一口。”
步遠君搖頭:“一口?哼,他們是全要。”
兩個人是用他們本部的話交談,那些士兵們聽不懂,只遠遠站著觀望。
此時善懷俯身,試圖想要喚醒的人,步遠君聽她叫道:“二哥,二哥!”
原來善懷認出,這昏迷不醒之人,竟正是王桓。
步遠君本來不想多管閑事,聽見她的稱呼,心頭一動。
叫隼的漢子則翻身下地,上前握住那人的手細細打量了一番,冷笑道:“這是大啟軍的士兵……好命大,竟然還有一口氣。”
善懷發現他的手探向王桓頸間,心頭一驚,忙張開手臂擋住道:“你想干什么?!”
隼語氣冷淡的道:“他是大啟士兵,本來就已經是該死了,何況他這個情形應該活不了,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善懷大驚,慌忙推開他:“不行!”
隼吃過她的虧,當即一把攥住善懷的手腕:“你以為你還是都督夫人么?你不過也是俘虜,自身難保了,還管別人。”
善懷低頭咬向他手上,隼吃痛,抬手就要去打她。
步遠君及時阻止:“住手!”
隼用力抽回手臂,站起身,恨恨地望著善懷。
善懷毫不相讓地回瞪,生怕他再動手傷人,兀自牢牢護著王桓。
步遠君看看她,又看向地上人事不知的王桓:“罷了,倘若真是相識,留下來也許有用。”
隼嘀咕了一句,卻還是走過來將王桓抱起,送上了馬車。
正欲重新啟程,路上又來了一隊兵丁,大概十幾人,有的馬背上還馱著人,看著似是些女子。
隊伍為首一人,高鼻深目,須發微紅,頭戴鑲金花斑豹皮帽,看向隼跟步遠君之時,眼睛放光。
極快地趕到近前:“我當是誰,原來是烏支部的兩位……之前聽說你們入城了,我還不相信,果然是春信兒到了,小鳥雀都開始亂竄,哈哈哈。你們這是要去哪?”
隼是見過這人的,仆猲部的十二王子,兇殘好色,此刻他隊伍的馬背上馱著的那些女子,多半是從城中各處搶奪來的。
他道:“原來是十二王子駐守城中,我們自然是要回王城。”
“回王城?急什么,”紅發人一通狂笑,目光落在步遠君身上:“先前是仆猲王要你去金帳伺候,你的父王說你害了病,現在看來,病已經好了?既然來了城內,我當然要替仆猲王好生招待,不如在這里多住幾日。”
掃過那輛馬車,狐疑嗯又問:“車里是誰?”
隼眉頭皺起,他們本來要穿過同關,直接往雪原王城而去,沒想到節外生枝。
仆猲部的人生性兇殘,是西戎幾部之中最難對付的,平常在自己的部族,他們或許還不肯輕舉妄動,但現在城內都是仆猲族人,自然不能硬碰硬。
可對方顯然不懷好意,一旦答應,不知后果如何。
紅發人見他們不答,竟拍馬上前,不由分說撩起車簾。
善懷正拿著帕子給王桓擦拭臉上的臟污,冷不防轉頭,對上一雙豺狼似的眼睛,不由怔住。
“咦,美人。”十二王子眼前一亮,抬手就要去抓善懷。
步遠君忽然上前道:“殿下既然一片好心,我們不如就在這城里留一日。就勞煩殿下帶路了。”
紅發人手一僵,看看步遠君又看看善懷,眼珠轉動,大笑道:“好,好的很。”
車隊跟著隊伍向前,隼看著十二王子一行人,望著馬背上那些衣衫襤褸的女子,轉頭對步遠君道:“你怎么答應了他?”
“不答應又能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隼透過車窗看向善懷,見她只顧盯著那半死的人,怒說:“若不是她,我們早就離開了。”
步遠君道:“你沒看出十二王子是追著來的?只怕我們還未出城就被他攔住了。”
隼咬了咬牙:“也罷,倘若他真的要……大不了就魚死網破。”
昔日威武的同關城衙門,如今成了仆猲人盤踞所在。
十二王子下馬,并不著急入內,拿著馬鞭盯著馬車。
步遠君下地,不忘照看著善懷,十二王子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站在一塊,不住的吞咽口水。
隼按捺著怒火,自去抱了王桓下來,一路入內。
進門時候,善懷無意中看到臺階上未干的血跡,甚至有些新鮮,凝成了冰,冰血被一只只腳踩過,變成鮮紅的碎屑。
忽然又聽見尖叫聲,善懷回頭,才見十二王子的手下,一個個抱著搶來的女子,不顧那些女子們的喊叫,嬉笑著向內奔去。
自從被隼擒住,她從沒有怕過,一來最初是因為要救下大原,所以心頭并無畏懼。二來,隼雖是兇悍,可當時在大啟境內,他并沒有做什么。只在善懷想要逃走的時候,幾乎動了手。不過……不知為何步遠君竟找到了他們,有步遠君在,有意無意的替她擋著,所以善懷并未受什么辛苦。
只在此刻,終于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何等的危險。
她看著那些掙扎的女子,覺得自己該做些什么,可身心極寒,雙腿幾乎都不能動。
步遠君過來,挽住她的手臂。
善懷不知自己是怎么進到府里的,也許是一口氣不來,又或者是因為之前長途的顛簸,她覺得肚子開始隱隱地疼。
步遠君察覺,轉頭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那個聲音從外響起:“大夫到了,是哪一位不舒服?”
善懷只覺著聲音極是耳熟,卻未來得及看,只顧捂著肚子,邊留心榻上的王桓。
直到那個身影走了進來,他帶笑道:“王子殿下吩咐了,要大夫好生的給給各位看看。”
善懷慢慢抬頭,當看見面前這人是誰的時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那人當然也看見了她,面上笑容微微一窒,繼而垂眸低下頭去,就好像沒看見善懷。
善懷本來已經要叫出他的名字了,看他如此,不知為何心頭一跳,那個名字在嘴邊上轉來轉去,還是咽下了。
只不過這一切,并沒有逃過步遠君的目光。
大夫提著藥箱子上前,要給善懷診脈,善懷道:“勞煩,先給我哥哥看看。”
王桓受傷還在其次,因為凍餓,身體極虛弱,如今只剩下一口氣了,能不能活還是未知,就算能活下來,那條腿恐怕也保不住了。
大夫是大啟之人,奉命而來,戰戰兢兢,唯恐說錯了話,做錯了事,性命不保。
善懷眼睛濕潤,道:“請您一定要救一救他……”
大夫勉強一笑:“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又給她診了脈,皺眉道:“夫人身孕已快三個月了,只是近來有氣血兩虧之兆,還需要留心才好。”
門口那人聽聞,臉色微變,神色復雜的看向善懷。
步遠君道:“有沒有大礙?”
“只要善自保養,莫要大喜大怒,不至于有事。”
說話間,大夫就去開藥方,叫人抓藥,又去給王桓處置傷口。
趁著這個功夫,步遠君問那陪大夫而來的人:“這位看著有些眼熟。不知哪里見過?”
那人低著頭,唇角帶笑:“小人只不過是個無名之輩。哪里能夠入貴人的眼?”
“你是大啟人,原本就是在這里的?”
“是,之前伺候啟朝的各位老爺大人們,現在伺候西戎的各位老爺大人,都是一樣的。”
善懷在旁邊聽著,用力握著雙拳。
步遠君若有所思的:“看樣子你很得十二王子的寵信。”
“王子殿下不過是缺一個能夠在府里府外替他辦事兒的狗腿罷了,小人正好擅長這個。”
步遠君冷笑:“你何止擅長,簡直精通。”能夠在十二王子那個陰晴不定的瘋狗手下茍活下來的大啟人,還能混的這樣風生水起,她簡直要對其刮目相看。
“您過獎了。”他仿佛沒聽出步遠君的嘲諷之意。
步遠君沒有再繼續同他說話。
直到外頭有個小廝來,低聲道:“齊公公,新來的那些人不聽話,殿下讓你去整治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