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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折磨
原來她記得。
他沉默了幾秒, 扣著她手腕的力道緩緩松開,整個人往后退了一小步,兩人的身體終于有了縫隙。
夜風趁機灌入, 吹散了方才膠著的溫度。
“你來告訴我, 這叫什么?”
他問,看著她那雙眼睛, 里面映著路燈的光,映著他的影子。
季然垂下眼睫,視線落在被他松開的手腕上,“這次……是你自己要和我說結束的?!?
結束……
賀云卓淡淡然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上次……就算是你跟我重新開始了?然后呢?一句話不說, 自己又縮回去, 單方面宣布結束?我上次可沒有說要結束,要分手?!?
“不是單方面。”她聲音很輕, “我們之前的問題一直都在,三年前也是這樣, 只是那時候……我們暫時閉上了眼睛,假裝看不見。”
“那你現在抬起眼睛看著我, ”他向前一步,重新逼近, 不容她躲避,“我要看著你的眼睛說話。”
夜風吹散她松松挽在腦后的長發, 她抬手隨意攏了攏,抬起眼看他,眸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透。
“我——”
“風太大?!辟R云卓打斷她,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溫和了許多, “上樓再說?!?
“……”
她立著沒動。
賀云卓也沒有那個耐心,手上微微用力,牽著她徑直走向公寓大堂。
他說:“這里燈光太暗,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季然被他牽著走進公寓大堂。
光線明亮,方才在昏暗夜里滋生的黏糊情緒,在剎那間又無所遁形。
電梯門滑開,他很自然地按下樓層,數字跳動。
季然并不意外他能如此精準知道她住哪,只是側眸看他,肩背挺直,神色靜默。
到了樓層,賀云卓松開她的手,示意她帶路。
季然走到公寓門前,輸入密碼,推門進去,沒有開大燈,只抬手按亮了玄關一盞小小的壁燈。
昏黃的光暈籠出一小片溫暖而私密的空間。
她轉過身,背靠著鞋柜,看向跟著走進來的他。
“現在看清了?!彼p聲問,“你想說什么?”
賀云卓關上門,向前兩步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壓下來,“燈太暗,你開大燈,要不然看不清?!?
看不清她細微的表情,看不清她眼底是否還有波動,看不清她那些總被藏起來的真實情緒。他厭倦了猜測,也厭倦了她用這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將他隔絕在外。
季然與他對視片刻,沒有動。
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抬起,按亮了客廳中央的主燈開關。
光線鋪滿整個空間,一切清清楚楚。
賀云卓沒時間去打量這間小小的公寓,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微微泛紅的眼角,略顯微醺的臉頰,緊抿著的唇。
他就站在這片明亮里,將她所有細微的波動都收于眼底。
“現在看清了?!彼曇舻统粒澳阆肼犖艺f什么?說我恨你?恨你每次需要時就靠近,不需要時轉身就走,連個像樣的解釋都懶得給?還是說我更恨我自己,明明一次次被推開,卻還是像個傻子一樣等在原地,等你下一次心血來潮的回頭?”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清冽的氣息,侵入她的呼吸。
“季然,我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我也有情緒,我也會累。也會問自己……到底還要犯賤到什么時候?!?
季然安靜地回望他,“累的話,為什么還要來?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就像那通電話里說的那樣……不再…犯…賤。”
最后兩個字從她唇間輕輕吐出,帶著澀意,比他自己說出口時,更鋒利,更傷人。
他扯了扯唇角,“我也想知道為什么,明明說了狠話,下了決心,可一看到你和別人站在一起談笑風生,一想到你在這里可能又遇到什么難處,可能又一個人硬撐,我還是會像個傻子一樣走過來?!?
季然睫毛輕輕顫動,“我才不會有什么難處,我在這里好得很,什么都很順利?!?
“那我更不爽了!”他聲音沉了下去,有些惱怒,“我就希望外面的雨下得再大一點,最好把你淋透,淋到哭,淋到你肯放下那身該死的驕傲!”
季然抬眼瞪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聚齊水汽。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鎖著她,“可你如果真的哭了,我又會沖過去給你撐傘。季然,你就是吃準了我會這樣,對嗎?一次又一次,看著我為你妥協,看著我為你打破原則,看著我變得連自己都討厭!”
她胸腔里堵滿了又酸又軟的東西,愛意與恨意早已濃稠地擰成一股,彼此纏繞,彼此刺痛,分不清也解不開。
“才沒有?!彼曇粑⑽l哽,“你之前也趕我走,我不也淋雨了嗎?我只是……順從你的話而已?!?
賀云卓氣極反笑,眼底一片赤紅的痛楚,“腿長在你自己身上!我讓你走,你就真的頭也不回?你傻子嗎?季然,你的順從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干脆了?”
他自嘲低笑一聲,“你比誰都清楚怎么拿捏我。每一次,只要你想回頭,我就在那里。哪怕你什么都不說,哪怕你只是站在那里看我一眼,我都會走過去?!?
他抬手,捧住她的臉,“可你給了我什么?一次次轉身,一次次推開,一次次讓我覺得,我的等待和堅持,這三年……都tm是個天大的笑話!”
季然眼里漫起了蒙蒙的水霧,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
他手上用力,“睜開眼睛說話,你告訴我,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權衡利弊后可以隨時舍棄的選項,還是你無聊時拿來證明自己還有人要的消遣?”
“……”
季然拍開他的手,偏過頭去,聲音冷硬:“你媽說得沒錯,我本來就是自私的人,只顧自己,不負責任,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又是一陣沉默。
季然輕輕呼一口氣,轉身往客廳走。
他從背后環住了她,手臂越收越緊,死死箍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
“我也自私?!彼N著她耳畔,“我知道你有時候很難,知道你倔,知道你狠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晌乙沧运?,季然……我自私到明知道是互相折磨,知道你不好受,還是想把你留在身邊?!?
季然在他懷里僵硬著,“賀云卓……”
“別說話。”他打斷她,臉頰貼著她蹭了蹭,“就這樣?!?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你為什么要這么累?你明明就可以瀟灑一點,不要和我相互折磨?!?
“就互相折磨!”他聲音沙啞,“就想折磨你?!?
總好過各自在看不見的地方,把自己耗干。
“可今宜呢?你父母呢?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只是我們兩個人。”
賀云卓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你看,我們連這個問題都談不攏?!彼郑鏖_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臂。
季然轉過身,面對著他,“你以為我在逃,可我只是……不知道還能怎么辦。我也覺得自己在折磨你,讓你變成這樣,所以我也在努力改變,我希望——”
“別說了,沒有一句我愛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燈光照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季然咬住下唇,抬眼看他緊繃的臉。
“你走吧,”他別開眼,“別看我,我心煩!”
“……,這是我家?!彼曇艉茌p。
賀云卓頓了一瞬,隨即轉身,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邁了出去。
“砰!”
門被重重摔上,震得墻壁都在抖。
季然站在原地,等著那聲巨響在耳邊消散,片刻后,她才緩緩轉身,走向陽臺。
她雙手扶著冰冷的欄桿,目光投向樓下。
街道上車流稀疏,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很快,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公寓樓門口走出,步伐很快,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