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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任傳庭從容跪下, 道:“請陛下明示。”
皇帝不言,而是朝下招了下手。
內(nèi)侍得令,忙不迭地收過任傳庭手中的書信, 遞了上去。
“陛下、陛下……”任重瞧見那被內(nèi)侍遞上去的證據(jù),心中也知任傳庭不會再回護于他, 他面色中露出陰狠,連忙爬到階下, 聲音磕絆而又急切, “陛下, 我父親……”
正要開口,他忽而回眸望了任傳庭一眼, 瞧他不動聲色,心中越發(fā)憎恨。
永遠都是這樣。
他心里永遠只有任詡一個人。
為了任詡,他不惜得要了他的命!
既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他得不到的,他任詡也休想得到!
更何況,陛下方才已有問罪之意。安知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言風語想處置了他們二人。
既然如此, 這個筏子不如由他來遞!
想至此, 陰狠的冷意將任重整個人籠罩, 他拿定主意,轉向皇帝,迫不及待地開口:“陛下!臣之弟任詡,其生母并非侯府郡夫人。其生母柳殷殷,乃前朝罪臣柳老御史之后, 于柳家一案后沒入教坊司。我父親私自將其領出,藏于城南,隱匿其后人身份長達二十余年!”
“此事臣身為人子本不應開口, 卻見不得父親一錯再錯,不僅窩藏罪臣之女,更是偏寵罪臣之后這么多年!臣實不忍看此人禍害朝廷,時至今日,是不得不言了!”
殿中寂靜。
任重說完之后便狠狠叩首,他頭顱深埋,卻未聽到任傳庭為自己辯駁之語。
身后,似乎只有極輕的一聲嘆息。
他只以為還未說動皇帝,連聲道:“陛下,私藏罪臣之女,乃欺君之罪。更何況任詡身上流的是柳家的血——”
他故意將最后幾個字咬得極重。
“是害死陛下生母之人的血啊!”
柳老御史當年死諫先帝,直斥霍賢妃為妖妃,逼得先帝在滿朝文武面前將賢妃處決。
柳家,是殺了皇帝生母的人。
此事,辯無可辯。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終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你倒急,”他隨手翻著內(nèi)侍遞上來的紙張,輕描淡寫地看向任重道,“你可知你父親呈予朕的證據(jù)是什么?”
“無非是……”任重剛要開口,對上皇帝高深莫測的視線,忽而怔住。
皇帝擱下那證據(jù),道:“這上面不過是李育予軍中的方子和他寫給越州知府的信罷了。”
“任重,你這么急,是為什么?”
任重怔住,一時間顫抖地張了張口,卻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皇帝目光不以為意地掠過任重,淡淡開口:“不過你傳給李育的飛信,現(xiàn)在倒是在朕手中。”
任重神色僵住,一時間只覺渾身血液如倒流一般,面色蒼白無比,身子也無力地癱軟下來。
“所以你,朕是要處置的。”皇帝很隨意地抬眉看了他一眼,將那幾張紙擲落階下。
“至于你二人——”皇帝又看向任傳庭和任詡,冷聲問,“任傳庭,枉朕信任重用你那么多年,柳家一事,你作何解釋?”
任詡站在后面望了老侯爺一眼。
父親戰(zhàn)場之上的英勇孤傲似乎都散去,只剩經(jīng)年的滄桑。
和他二人預想得一樣,皇帝對于此事早已心中有數(shù),只是暫時按下不提。
“臣認罪,臣無可辯駁,”任傳庭跪下來,拜道,“臣自知死罪,不求陛下原諒。”
竟真沒替自己辯白一句。
皇帝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任家父子選著開朝的時間回呈軍報,不就是要鬧得一個滿朝皆知的局面?朝中諸臣又沒有誰是傻子,怕是今日天未黑透消息便會傳遍滿京。
屆時,他若對任家父子問打問殺,非但有薄情寡恩之嫌,怕是也會寒了京中眾將領之心。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邊境多有紛亂難平,朝中又無可用之人,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
皇帝望下去的目光有些陰沉。
“陛下,”任詡忽而撩袍跪下,禮數(shù)尚算得周全,卻掩蓋不住眉眼間的閑散淡漠,未等任傳庭阻攔,他開口道,“眼下邊關未平,臣愿隨大軍駐守邊關,臣尚未入仕,對永安侯府這爵位也無甚屬意,陛下若恩準臣外放歷練,臣亦愿一生永守邊境,不領官爵,永不歸京。”
“只是臣父年邁,還望陛下網(wǎng)開一面,恩準父親致仕還鄉(xiāng)。”
利害被他這樣剖明在大殿之上,任詡所求之歷練,不要官不要權,與其說是外放,不如說是流放。
皇帝審視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忽而笑了。
“你打量著朕無人可用了?”
“臣不敢。”
他話回得克制,卻沒能掃清皇帝目光中的陰霾。
任詡在西北一役中的戰(zhàn)策與表現(xiàn),早有探子回報于他。
京中眾人雖都稱他為紈绔,但早有西北一帶的線人贊其為百年難得之將領,乃天縱奇才,即便是任傳庭年輕時也不及其對軍事的敏銳。
倘若廢,乃本朝所失不假。
但倘若任其而去,憑借他的才能,難道就不是放虎歸山?
正在皇帝沉思之際,殿外卻忽然跑來內(nèi)侍通傳。
“陛下,黃夫人此刻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告陛下。”
“她這時節(jié)來做什么?”皇帝皺了下眉,到底是揮了下手,道,“傳吧。”
殿門推開,黃夫人步入殿中。
她一襲淡色月白衣裙,發(fā)間素金釵,步履從容,向殿前行了一禮,道:“臣妾拜見陛下。”
皇帝看著她,瞧她神色堅定,心中知曉定然和任家一事有關,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此間正議要事,你有何事?”
內(nèi)侍在一旁瞧著皇帝的神色,忍不住放輕了些呼吸,望向黃夫人的目光也有些欽佩。
陛下的這位堂姐,自威武大將軍殉身西北,交好的柳家又全門被處置之后,她不要了公主的身份,只一個人守著黃府,避世了這么多年,與陛下也生疏了這么多年。
今日卻終究還是下場摻合到任家的事里來了。
只是黃家有從龍之功,又有立世之勞。此番若是黃夫人開口,她的話陛下怕是多少要依一些的。
黃夫人在殿前直起身來,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妾有一物呈于御前,事關柳家舊案。”
她的話擲地有聲,讓殿中一時間靜得嚇人。
黃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
冊面泛黃,邊角微卷。
封面上三個字,墨色已深,正是平金冊。
任詡微怔。
這冊子,他自知知手中見過。
皇帝示意內(nèi)侍取來,翻開第一頁。
殿中極靜,只有冊頁翻動的聲響。
平金冊中所載,是柳老御史于玄清門長跪凍死之前寫下的絕筆密奏。
密奏不長,卻字字千鈞。
其言霍賢妃本非霍氏血脈,實則是金族亡國公主。昔年南朝覆金,宗社傾覆,族人離散,她自此懷恨于心,遂假借霍家長女之名入宮承寵。
然而其表面溫婉恭順,實則暗中結黨營私,于朝野內(nèi)外安插心腹,蓄謀復國奪權。其誕下皇子,亦非為母子榮寵,而是欲扶親子登基,以幼主之名竊據(jù)朝綱。
她為掃清儲位之爭,更是暗中對先帝諸皇子屢施毒手,手段之陰狠令人發(fā)指。
皇帝神色微動,目中閃過震色。
后頁被朱漆所封,他微抬眼,對上黃夫人的視線,伸手將漆印緩慢撕開。
冊中載柳老御史早已察覺其奸謀,卻深嘆十七皇子天資卓絕,較三皇子更適執(zhí)掌江山。若任其落入霍賢妃掌中,來日必為此等逆賊所挾,淪為奪權復仇之傀儡。
然而霍氏盤根錯節(jié),黨羽遍布朝堂,若循常法上奏,證據(jù)未及天聽,便恐已被截殺湮滅。
故而他選了最慘烈的路。
假借三皇子之名,當朝直斥其為妖妃,逼先帝將賢妃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