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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燈火慢慢亮起來,自長廊那頭蜿蜒而來,映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落了一地。
夜風穿庭而過,拂動廊下的紗影,也將遠處未散盡的寒意吹得薄了些。
長夜仍深。
可蔣弦知立在這片燈影里,站在任詡和延兒身邊,忽然覺得心口那處長久空落的地方,被什么極輕又極暖的東西慢慢填滿。
這世上原也不是只有寒涼的。
她知道從今往后,一定會有一處燈火,是會為她而留的。
*
這些日子,京中風波漸漸落定。
任重謀逆通敵,證據(jù)確鑿,被押入詔獄,待秋后定罪。李育與越州知府牽連甚廣,大理寺連夜審了數(shù)日,牽扯出不少舊黨。
霍家當年任瑜一案中的幾名舊人也被押解入京,他們這些年借霍賢妃之名所行惡事不少,陛下有令后,經(jīng)不住幾日細查,昔日門庭煊赫的兵馬司指揮使府幾乎一夕傾塌。
柳老御史的案子未曾在朝中大張旗鼓地重翻。
可宗正寺與大理寺密查后,皇帝下了一道旨,言柳氏昔年死諫另有隱情,忠心可憫,后人不再追罪。
任傳庭致仕后閉門謝客,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時,總會去城外道觀坐一坐。
有時任詡也去。
父子二人仍說不上幾句話,但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見面便是冷言冷語。
蔣家那邊,也終于安靜下來。
楊氏嫁妝已清點歸還,蔣絮案發(fā),大理寺重審之后,蔣禹因治家不嚴又受柳家挾制一事牽連,險些被罷了通政司差事,如今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維持著些虛浮體面。
蔣弦知聽到錦菱帶來的消息時,并未作何反應。
她早已不欠這個家什么,如今做下了斷,山長水遠各不相干,才是最好。
夏日里連綿雨季一過,京中天光便一日比一日盛。
日頭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
蔣弦知站在窗前,才掀開一點緯紗,就被外間的光晃得蹙了下眉。
任詡坐在榻邊,見她動作,眉梢一挑。
“眼睛又疼?”
蔣弦知放下緯紗,搖頭:“還好?!?
任詡輕嗤一聲:“又騙老子。”
他起身走過去,蔣弦知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抬手覆住眼睛。
他的掌心帶著一點薄繭,溫熱干燥。
“沈凈給你開的藥,可有些效果沒有?”他低頭問。
蔣弦知不想瞞他,只輕聲道:“沈太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可惜我這是經(jīng)年的舊疾?!?
任詡不語。
他心中自然也知曉一二,日前他也問過沈凈,沈凈只說此乃幼時就留下的舊疾,很難藥到病除。
蔣弦知被迫站在他身前,眼睫掃過他掌心,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她輕聲道:“真的還好。”
“他醫(yī)不好,老子就給你找別的太醫(yī),這世上難道還沒個比他醫(yī)術(shù)高明的了?!比卧偡畔率?,替她整理好緯紗,低眸瞧著她道。
“哪里用得這么麻煩了,”蔣弦知笑笑,道,“這么多年,我也早就習慣了?!?
“只不過,”她聲音很輕,“有時候想去外面瞧瞧罷了?!?
隔著緯紗,好多東西,到底都是看不清楚的。
任詡默了片刻,忽而道:“想去哪?”
蔣弦知默了一刻。
今日是七月十二了。
京中每到七月十三會開花集,自南街一路鋪到玉津橋畔。從前有逢上陰雨連綿的天氣,她也曾出去瞧過。
雖說陰天里擺的花不如晴日里那樣豐盛,卻也清雅明麗,花團錦簇。
煞是好看。
她自幼便因眼疾多待在家中,對這花集雖有向往,卻也沒甚執(zhí)念。
只是——
花集開市這日,京中有個舊俗。
凡家中有人遠行,女眷便會去花集挑一味新開的花草,曬干后縫入香囊,取花信送平安之意。
蔣弦知從前并不大信這些,可任詡?cè)潞蟊阋巴鞅薄?
她雖同往,可到底不能陪他一起披甲上戰(zhàn)場。
西北風沙遠,刀兵未盡,她想來想去,總覺得自己能替他做的事情太少。
所以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想去花集?!彼p聲道。
“花集?”任詡思索了瞬,隨即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了這樣久,陪你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