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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周敘找的這家小酒館叫幸夜,很小的一個門面,門外向里看,感覺面積不大,客人也不多。周敘說五分鐘,實際沒用,他和厲晴分別從道路兩頭走過來,有路燈和店鋪外燈,兩人視力都不錯,還沒會合,先會了面。
夜間氣溫舒適,厲晴原想坐外面,一看門口路面崎嶇不平,氣味也不太好聞,不知道哪里傳來臭臭的味道,立刻將建議吞回了肚子里。到店門口,周敘上前想拉門,厲晴手更快,直接拉開門,按著,下巴一點,示意他先進(jìn),周敘神情怔了怔,感覺眼下場景不真實,來不及多想,邁步進(jìn)門。
來的路上,厲晴查了些店鋪評價,小酒館是去年新開,臨市諸多葡萄園,早些年,還不流行小酒館,酒莊倒是名聲在外,有這樣的產(chǎn)地優(yōu)勢,按說臨市小酒館早該像雨后春筍一樣開起來,實際沒有,還是地方太小。
進(jìn)了店,厲晴才發(fā)現(xiàn)別有洞天,有樓梯通往二樓,調(diào)酒師提醒說二樓有空位,桌上可以掃碼點單,厲、周二人一對視線,轉(zhuǎn)身往二樓走去。
到二樓,沒有偌大的吧臺,空間看上去更寬敞些,臨街的小桌坐了客人,朝里的窗旁還有空座,周敘眼神詢問厲晴要不要坐,厲晴點頭。店里在放音樂,依舊是小酒館經(jīng)典歌單,樓下客人在說笑,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厲晴和周敘多少都有“職業(yè)病”,全程在觀察店內(nèi)陳設(shè),落了座,厲晴率先分享自己的發(fā)現(xiàn):“店里貼的都是電影海報,豆瓣電影top250。”邊說著,她邊用手機(jī)掃碼,菜單出來,一掃酒品名字,瞬時樂了,“酒單倒是很小清新。”
座位旁的窗戶開著,另一邊是個口字形的居民區(qū),居民樓很舊,目測是六七層的步梯樓。周敘收回視線,室內(nèi)燈光暗淡,除了桌上的小臺燈,只有墻上的射燈和樓梯處的壁燈,厲晴的神情被手機(jī)屏幕光照亮,她看上去神采奕奕,周敘看了沒多久,忽見她抬起頭,將手機(jī)遞過來。
“我點完了,你看你要喝什么。”
周敘接過她手機(jī),先點開已選菜單,看到她點了一款名叫“綠精靈”的雞尾酒,加兩份小食。周敘下滑菜單,酒品下附帶成分介紹,可點的雞尾酒不多,總共六款,他點了一款“青森”,轉(zhuǎn)將手機(jī)遞回去。
厲晴快速看了眼他點的單,皺眉道:“我是不能多喝,你怎么也就點一杯?”
“喝完看情況。”
他說看情況,厲晴也不堅持,當(dāng)即下了單,等上酒。
窗外一直有風(fēng)吹進(jìn)來,比街面上的氣味好聞。厲晴拄著下巴往外看,道:“你是因為要走了,所以放開了,吃飯也行,喝酒也可以?”
“放開了是什么意思?”
雖然姿勢別扭,厲晴依舊自如地聳了聳肩,“放開界限咯,可以交朋友。”
“交朋友,我本來就沒設(shè)限。”
厲晴轉(zhuǎn)眼看他,滿臉都是驚愕,“干嘛睜著眼睛說瞎話!就半個多月前,我請你夜宵,那么多人,嘴皮子都說破了,你就是不肯來呢。”
周敘沒接話,忽然起身,道:“我去倒水。”
沒多久,木樓梯響,周敘端著兩杯水上來,四平八穩(wěn)放在桌上。厲晴看他這副專業(yè)服務(wù)態(tài)度,忍俊不禁道:“知道的人說是我請你喝酒,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這家店的調(diào)酒師,你能不能好好下班?”
周敘失笑。
大約因為他是發(fā)自內(nèi)心在笑,落在厲晴眼里,難得一見,“你應(yīng)該多這樣笑,比平時至少年輕五歲。”
周敘不笑了,拿起水杯喝水。片刻后,他說:“之前在杭州遇到那件事,有點把不準(zhǔn)怎么跟人相處,但是開店需要和人相處,劃界限,是最安全的方式。”
厲晴手里一直端著水杯,這時想起喝一口,道:“我就不喜歡劃界限,一旦劃了界限,就會失去一個了解別人的機(jī)會。你不覺得人類很有意思嗎?”
周敘搖頭,“我覺得人類很可怕。”
厲晴“撲哧”一聲笑出來,“你能說這話我倒是不意外,但怎么有點好笑?”
“實話。”周敘淡淡道,“我好像不知不覺就會成為別人的情緒垃圾桶,以前覺得傾聽是一種美德,聽多了,只覺得是負(fù)擔(dān)。”
聽他說這話,厲晴腦中自動補充了諸多證據(jù)。“真奇怪,我不喜歡劃界限,五湖四海皆朋友,很少有人會找我傾訴,你這么冷淡,偏偏總吸引愛傾訴的人。”
“不奇怪。”周敘道,“可能因為我看上去嘴巴比較緊。”
“喂!”
調(diào)酒師送來酒品,一綠一青兩杯雞尾酒,一份蜜漬小番茄和一份切片的火腿。
厲、周兩人都是對雞尾酒很熟悉的人,看到實物,并無多大反應(yīng),輕輕碰了杯,各自飲酒。
周敘看她喝得淺,道:“你感冒還沒好?”
“好了啊。”
“為什么不能多喝?”
“做過手術(shù),醫(yī)囑是不許喝,不然復(fù)發(fā),就要切掉子宮了。”
周敘臉上的凝滯很明顯。
厲晴面色黯了黯,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道:“你看,如果我們早點像現(xiàn)在這樣聊天,你就會早點知道這件事,不至于現(xiàn)在才吃驚了。”
“我只是單純覺得,你有時候說話——”周敘頓住,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
“我說話怎么了?”
“一般人不會像你這么說話。”
“我說過了,我不是一般人。”厲晴重新看向他,“我現(xiàn)在明白為什么你能劃界限了,你把所有除你之外的人當(dāng)一個人,就是你說的這個‘一般人’。”
周敘一言不發(fā),目光卻沒從她臉上移開。他有些怔愣,有些醍醐灌頂,原來如此。可是這點道理被她點破,周敘心下又有些不服氣,微微的委屈,他能對一般人劃界限,她是那個漏網(wǎng)之魚,到她這里,他總是劃不準(zhǔn),她來店里,他會因為她的某些舉動心生煩躁,但她那么久不來店里,煩躁并未隨之消散,反而更多了。
見他半天不說話,厲晴以為他生氣,傍晚,她剛被他“救下”,無論如何不該惹他生氣,于是換了個語氣,道:“好啦,我不是批評你什么的,可能就是話趕話說到這了,你別放在心上。聲明一下,我尊重所有人的人格獨立和完整。”
最后一句話,她說得像政治宣言,周敘本來也沒有生氣,只是腦子里有些事情需要分辨,看她舉酒杯過來,他沒遲疑,又和她碰了,低聲道:“沒那么小心眼。”
“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厲晴語聲爽朗,當(dāng)先仰頭,大喝一口酒。
小區(qū)里突然傳出吵架聲,一男一女,說的是方言,厲晴聽不太懂,外地人周敘更聽不懂,兩人一時間卻都將注意力轉(zhuǎn)去吵架上,直到聲音漸止。厲晴看周敘酒杯空了,道:“再試試別的?”
經(jīng)她眼神提醒,周敘也回過神,看看自己的酒杯,再看看厲晴的,“你那杯味道怎么樣?”
厲晴手伸向杯子,差點要推過去讓他自己喝,幸好沒喝太多,大腦還在工作,即時打住,一邊拿手機(jī)點單,一邊道:“還不錯,朗姆酒的底,加了西柚汁,酸感還挺明顯。”她重新點了杯“綠精靈”,一拉菜單,看品名五顏六色,又隨手多點了兩杯,紅的紅,藍(lán)的藍(lán)。
她動作快,周敘沒注意,自然也沒阻止,聽她說酸感明顯,他的視線不自覺轉(zhuǎn)去玻璃盤里的小番茄,自顧用竹簽叉了一顆入口。
厲晴依舊拄著下巴,饒有興致觀察他的表情,他們認(rèn)識一年半,打交道的場景全部集中在π,對彼此建立的印象也都圍繞著咖啡,做咖啡、喝咖啡、討論咖啡,π開啟夜酒線之后,按說能有些別的記憶,無奈厲晴嚴(yán)格戒酒,去酒吧都不怎么喝,更別提在咖啡店喝了。此時,時空轉(zhuǎn)換,他們像一對普通的城市男女,相對坐在一間小酒館,他不是租客、咖啡師,她也不是房東、咖啡客,一切都變得新鮮起來。“除了咖啡,你是不是不喜歡吃酸東西?”厲晴好奇道。
“沒有不喜歡,不習(xí)慣而已。”
“仔細(xì)想想,你這人還挺挑食。”
周敘挑眉,“我挑食?”
厲晴用力點頭,“你不吃辣、不吃酸、不吃夜宵,平時也很少吃甜食,簡直像在修仙。”
周敘啞然失笑,又用竹簽叉了顆小番茄,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挑食,特地放慢動作咀嚼,看著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