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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峰一下子捕捉到了這個聲音的不同——寫作業是悠閑的輕松的,寫論文卻是激烈憤怒的,就像暴風雨一樣,人還沒意識到,光看到前奏的陰天就開始膽寒了。
杜峰就很膽寒,他瑟瑟發抖往左邊看。
蔡保全佝僂著腰,下巴擱在桌子上,空洞洞毫無知識的眼睛望著白紙,他已經被現實打倒了,并暫時沒有爬起來的意思。
不是他。
杜峰再往右看。
李強頭的后背像黏在了椅子靠背上,沒有看一個字都沒動的論文,而是直愣愣瞪向前方,歪著頭,好像試圖分辨出對面人倒著的字跡。
杜峰的眼睛像生銹的零件那樣轉動。
他慢吞吞地看過去,那張紙上的字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主人正大刀闊斧地畫著什么方程式表格,她相當興奮,臉上是一種可以和知識決斗的英勇。
“天啊……”
杜峰奄奄一息地開口:“祝余,你在干什么呢?”
“我?”祝余頭都沒抬,“我寫論文呢!”
她花了一小時,興致勃勃地打了個論文框架,兩頁紙被劃拉滿了字跡,勉強能看出一行一行的底子,上下拉出長長的黑線,圈著補充和標記,得仔細看才能辨認出來。
杜峰震撼:“你寫什么論文?!”
他的聲音都驚悚到拔高了。
祝余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閑著也是閑著,正好寫寫唄?!闭f完,不管三張目瞪口呆的臉,收拾好東西,挎包站了起來。
“我去食堂吃飯了啊,你們加油!”
杜峰:“……”
實驗室的門打開又合上,他把腦門拍到桌子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咕噥:“讓她來給我當師姐吧……我愿意……”
祝余下午帶著論文去給雁東歸看。
出于上輩子被學校狠狠坑過的警惕,她特意挑著辦公室沒別人的時候才去,鬼鬼祟祟掏出筆記本,給雁東歸看。
“老師,你看我準備的論文!”
雁東歸:“……”
這烏漆嘛黑一大張是啥玩意兒?
他揉了揉眼睛,把筆記本端遠點看,雖然排列亂七八糟,但字跡是清晰的,他看了幾行,“關于甜玉米密植技術的?”
祝余用力點頭,期待問:“怎么樣!”
雁東歸繼續看。
雖然主要內容還沒寫,但從框架上來看,格式標準、內容全面,他認可地點了點頭:“看了不少論文吧?這框架不錯,很嚴謹?!?
祝余的笑容有點苦命了。
當然嚴謹了。
那都是她上輩子一篇篇論文練出來的。
血與淚的結合!慘痛的經驗!
雁東歸看了一遍,把筆記本還給祝余:“但是甜玉米目前還在保密階段,在確定我們可以正式生產前,你這個論文不能發出去,也不能給同學看,你知道吧?”
祝余當然知道:“我就是提前寫寫!”
她斗志昂揚,握緊拳頭說:“我不止要寫這個,還打算把草莓的論文寫出來——老師你說我是寫草莓影響品質的分子機制還是寫別的什么?你給我提提意見唄。”
雁東歸:“……”
學生這么積極,他還能說什么呢?
他把還沒批改完的作業推到一邊,讓祝余坐下。草莓屬于園藝學,有的學校屬于果樹組,有的屬于蔬菜組,但農學不分家,他照樣可以指導祝余。
等一通談完,祝余定下了自己的題目。
草莓連作障礙防治與土壤修復!
講怎么培育明星草莓的關鍵技術是不可能的,要是給她泄密了咋辦,嘿嘿,但她可以繞過核心寫其他,專業還安全!
她怎么就這么機智呢?
祝余狠狠夸獎了自己,等論文寫完第一遍初稿的時候,她的草莓開始成熟了。此時剛到十月。
系里批了學生來幫忙。
在接下來的一整個十月,這些草莓會陸陸續續成熟,送進罐頭廠,生產成美味的糖水草莓和草莓醬。
祝余把之前從留學生那兒弄來的口味調查告訴了他們,果然,和廠里預想的一樣,最受歡迎的是最甜的那一種。
外國人都是糖腌的舌頭!
罐頭一出廠,有三分之一運往首都的百貨大樓,還有各家供銷社。剩下的絕大多數都賣往蘇聯,定價沒祝余的想法高,但也是水果罐頭里最貴的一檔了,比黃桃貴。
余穎特意買了兩瓶,帶回家品嘗。
她嘗了口水潤潤的甜草莓,不住地點頭,“好吃,比葡萄味兒的還好吃,今天廠里剩的那點瑕疵品全被搶了,一罐也沒剩?!?
祝余一邊吃一邊得意,指著罐頭上“明星草莓”四個字,頭高高揚起,“我起的名兒!”
余姥爺笑得眼角皺紋都聚在一起了,吃不吃罐頭是次要的,但這是祝余的榮譽啊,他恨不得買一瓶放家里供著,不吃,純當紀念。
祝同義夸:“咱家小桃兒真厲害!”
祝余現在已經對這樣的詞匯不滿足了,她有了更高的追求,擦擦嘴,兩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起來,“我要宣布一個好消息。”
另外三個人也正襟危坐了。
祝余嚴肅地說:“下周學校要來外國專家團,老師說了,要帶我一起去!”
其實還有杜峰,但此處可以不提。
余姥爺驚喜:“好哇!”
余穎緊張了起來,“外國專家團?哪國的?哎呀,我就說今年應該做身新衣服!穿之前那身布拉吉?要不媽去百貨大樓給你買件新的吧……”
她嘟嘟囔囔地站了起來,要去翻祝余衣柜,走了兩步又倒回來,看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像是要當場奔去百貨大樓了。
祝余趕緊阻止,“欸欸媽,不用不用!”
她早就準備好了,還是當時去罐頭廠那身,襯衫長褲,這才是專業人該穿的職業裝。
她!正是既專業又職業!
祝同義卻摸著下巴說:“要不買件新的白襯衫吧,百貨大樓最近好像進了新款式?的確良的,特別硬挺,我看會喜樓會計都穿上了。”
祝余立馬撤回一個拒絕。
“白襯衫?那我想要?!?
她以后肯定有很多穿襯衫的正式場合!
她堅信!
余穎是個急性子,說買衣服當場就出門,祝余匆匆端起罐頭瓶子,剛把剩下那點糖水倒進嘴里,就被她一把拽上了自行車。
“上來!媽載你!”
周日下午返校,祝余把這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襯衫帶走了,準備當作戰袍。
……
專家團來的那天是周五。
周四的時候,學校特意開會對此做了培訓,主要是強調態度問題,要不卑不亢,既要展現他們的專業態度、學術能力和熱烈歡迎,又要抱有戒心,不能傻傻什么都說。
總的來說,就是要熱情中不失警惕。
說到這里時,那個領導看了眼祝余。
祝余:???
看她干嘛,她看起來腦子有問題嗎?!
祝余摸不著頭腦,她乖乖坐在雁東歸后面繼續聽,等足足兩小時的會議結束了,雁東歸才私下告訴她原因。
“你要把甜玉米的事忘掉,就當沒有它的存在,別明天一不小心禿嚕出去了。”
其他教授都對保密深有心得,就祝余年紀最輕,還有特殊項目,需要強調這個。
祝余恍然大悟。
她拍著胸膛打包票:“老師你放心,我的嘴巴比拉鏈還要嚴!絕對沒有人——哪怕一只蒼蠅都不能從我的嘴里得到消息!”
哈,她可是很有保密意識的!
誰都不能偷走她的親生崽!
雁東歸再次強調了明天集合的時間,才放祝余和杜峰離開。杜峰比祝余還緊張,這可是外國專家團啊,他上學七年也沒見過幾次。
為此,他決定特意去理個發。
祝余本來咯咯笑著看他進了理發店,但往回走了幾步,步伐不知不覺慢了。
她要不也去維護一下形象?
祝余扒拉了下自己的頭發,最近沒顧得上剪,頭發都到鎖骨了,扎起來正好是撓脖子的長度,搞得她上課總抓。
想到就做,祝余也進了理發店。
這個年代的托尼樸實而聽得懂話,祝余說剪到肩膀上兩公分,師傅就一點也不差,正好是披散不扎脖子、扎起來不留碎發的長度,跟拿尺子比量過似的。
祝余對著鏡子照照,滿意地付了兩毛錢。
……
眾所周知,客人面前人會格外注重形象。
為了接待這次外國專家團,學校主干道上一眾張牙舞爪、勾人頭發的老樹都修剪了,地上的落葉掃得干干凈凈,連祝余之前藏在花壇里、隨時用來負重健身的磚頭都沒了。
可謂是氣象非常新。
祝余頭發一絲不茍地扎起,穿著潔白挺括的襯衫,胸前口袋上插著鋼筆,甚至罕見的穿上了一雙棕色小皮鞋。只要不說話不笑的時候,非常有知識分子的斯文典雅氣質。
她站在雁東歸身后,樣子非常唬人。
外國專家團的車還沒到。
杜峰今天也穿得有個人樣兒,不像平時,為了隨時下地,要么趿拉個布鞋要么穿著膠鞋,戴個破套袖在大田和實驗室之間亂晃——祝余平時可不這樣,她是要面子的人!
杜峰站得直直的,在她身邊小聲說:“你今天這一身跟要上大會堂似的,”把他嚇了一跳,這才半天沒見,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祝余的神態非常端莊。
她紋絲不動,兩手交握著,看起來就好像平時也是這么個文雅的形象。嘴角微微上揚,顯得乖巧而善良,嘴唇幾乎沒動地回答。
“謝謝,我相信我以后一定能去。”
杜峰:“……”
他悻悻好笑:“行,我也相信。”
剛說完,學校外面就響起了汽車的轟鳴聲,他們紛紛站直抬頭,連不遠處圍觀的學生也睜大了眼睛,努力踮起腳張望。
“專家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