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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幾人離開,戴眼鏡的有些感懷。
“你們種科院的同志是不一樣,上了一天工,還愿意來看你,”不像他,被手底下的人盯得緊緊的,恨不得立馬抓住他的小辮子來個立功。
高恒笑笑,這回有點放松了。
“我們大家都是一起揮過鋤頭扛過扁擔的,”這批來的人,和他認識最短的都有十年了吧?
……
周日,祝余在廚房把鍋鏟揮得啪啦響。
宋扶疏今天加班,余姥爺坐在廚房門口,聽著鍋里黃豆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有點饞了,黃豆可是好東西啊,能治浮腫病,還有營養,它可是醫院里的戰略物資呢。
他舔舔嘴巴:“我聞著好像可以了?!?
這香味兒,兩里地外都得能聞到。
祝余信服余姥爺的經驗,拿鏟子順著鍋邊勾出來幾顆黃豆,已經變成褐色了,她拿筷子半天夾起來一顆,吹了吹,送進后牙里。
咔嚓。
她不是很滿意:“咋不是特別脆呢?”
余姥爺很有經驗:“你得溜邊加點鹽水再炒一炒,這樣涼了才脆,還有咸味兒?!?
忍不住走到鍋邊接手。
祝余從善如流地讓開位置,看著余姥爺調了一點鹽水,順著鍋邊淋下去,刺啦一聲,鍋里冒出白煙,他墊著毛巾把鍋端離了灶臺,離火又炒了一分鐘,這才倒進瓦罐里。
“給你劉奶奶端一碗吧?!?
胡同里的劉奶奶昨晚來她家串門,老人年紀大了,骨頭就脆,她閨女給她送來一點黃豆,讓她自己煮了吃。
祝余正好要炒黃豆,就幫她一起炒了。
祝余趁熱舀了滿滿一碗,怕灑出來,拿手虛虛地在底下接著,小心翼翼走出家門,路上還碰到看著她吸手指流口水的小孩。
“你也饞啦?”她笑瞇瞇逗小孩。
小孩用力點頭,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祝余直起腰,“但這個可不能給你,這是劉奶奶的,等會兒我給你拿點吃好不好?。俊?
小孩甜甜地跟她姐姐長姐姐短。
劉奶奶早就等著了,祝余一來敲門,她就把門打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早就聞到香味兒了,哎呦,你這手藝得你姥爺真傳!”
祝余就喜歡聽這種話。
她嘿嘿笑道:“那您嘗嘗,看看吃起來都沒得真傳,”把滿滿一碗黃豆遞過去。
劉奶奶給她端來的就是一大碗生黃豆。
祝余還回來也是一大碗。
劉奶奶連忙道謝,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糖塞給祝余,“你拿去吃,奶奶多謝你?!?
又跟祝余說了好半天的話,才放她走。
祝余把糖紙剝了塞進嘴里。
她腮幫子都被糖塊頂起來了,拎著小孩兒往家里去,結果剛轉過身,后面就有人叫她。
“小桃兒姐姐!”
祝余驚訝回頭:“小五斤?”
小五斤呂捷正在她背后。
她是跑過來的,這會兒氣喘吁吁,額頭上的碎發都黏在臉頰上,但一雙眼睛異常的亮,就好像夜晚天上掛的月亮一樣,那么亮那么亮。
“你怎么過來啦?”
呂捷急急忙忙地跑過來,祝余趕緊拉住她,順手把她的碎頭發捋到耳朵,“你今天沒上班?”
呂捷的工作也不太分節假日。
畢竟鐵路上的零件可不會等人上班了再壞。
呂捷盯著她,“我有好消息!”
祝余驚詫,什么事兒能讓小五斤這么開心?她拉住她胳膊,“走,去我家說?!?
也沒忘記手里的小孩,回到家里,給她抓了一小把炒黃豆,看看小孩的手……她去廚房拿了個碗,“等會兒記得把碗給我送回來哦?!?
小孩眼睛黏在豆子上拼命點頭。
她一溜煙跑出去了。
余姥爺熱情道:“小五斤來啦?快,來嘗嘗小妮兒剛炒的黃豆,可香了,配著杯茶那可是賽過神——咳咳,賽過大領導?!?
祝余捂嘴偷笑,拉著小五斤坐下。
“怎么啦?”
小五斤氣還沒喘勻,握住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我、我拿到、單位、單位比賽的第二名!”
祝余一愣,驚喜地拍著她的背。
“你真厲害!我就知道你能行!”
然后才問:“什么比賽的第二名?。俊?
小五斤這才發現自己沒頭沒尾的。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緩著氣,余姥爺給她倒了杯茶,她趕緊道謝,喝了一口,這才能夠連續的說話:“是技術比武!我拿了我們組的第二名!”
小五斤喋喋不休跟她說起來。
原來像鐵路上電務、通信之類的部門是有技術比武的,就像鉗工鍛工的單位會比拼大家的業務能力一樣,還是很有技術含量的。
而小五斤說的這個,是鐵路內部的比賽。
她臉上幾乎泛出光來,有些驕傲,又有些謙遜地說:“第一名是下面鐵路一個四十幾歲的老師傅,經驗豐富,我比不上他?!?
“你已經很厲害了??!”
祝余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不許她喪氣,“你才二十幾歲呢,等你四十幾歲——不,不用四十幾歲,你也能拿第一名了。”
她左右看看,舉起勺子端在她臉前。
“來,發表一下自己到時候的獲獎感言?!?
小五斤咯咯笑。
她配合地握住那根勺子,好像真握住了話筒,煞有介事地說:“我第一要感謝的,是偉大親愛的祝余同志,”還沒說完,又笑起來。
跟被點了笑穴一樣。
“不能說了不能說了,”她連連擺手,眼睛彎成月牙,“再說我今天晚上都要笑醒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小五斤左右望了望。
“宋同志不在?”
祝余搖頭:“他加班呢?!?
小五斤頓時眼睛亮了,抓住她胳膊,“那咱倆去看電影吧!我有兩張電影票!”
余姥爺笑瞇瞇:“去吧去吧,好不容易放個假,你們年輕人多出去玩一玩?!?
最后兩人各自在兜里揣了一把炒黃豆,祝余又去買了兩瓶汽水,兩人在電影院邊吃邊喝。
今天也是一個愉快的周日呢。
——除了累成狗的宋扶疏u?ェ?*u。
……
1969年10月。
在祝余七分的翹首以盼、三分的提心吊膽下,四川農科院的獼猴桃終于能采摘了,因為比首都氣溫高,所以早了幾天,她焦急地坐在傳達室不肯走,等著李技術員告訴她結果。
叮鈴鈴——電話鈴響了。
祝余拿起電話的動作比話務員還快,最后聽了個開頭,怏怏還給她,“工宣隊的。”
這通電話打了幾分鐘。
祝余又開始擔憂,對方會不會在占線時打電話,她胡思亂想著,擔憂寫在臉上,看得掛斷電話的話務員忍不住笑:“祝組長,你發愁呢?”
祝余嘆氣,“這咋能不愁?”
她有預感,要是今天這批獼猴桃失敗了,那她明天就得收拾包袱被踢去干校。
電話又響了。
這回祝余按捺住自己的手沒動,眼巴巴看著話務員,她和那邊說了什么,看一眼祝余。
祝余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四川?”她發出口型。
話務員笑著點頭,“您稍等,祝同志就在我旁邊,”她把話筒遞給了祝余,朝她眨眼。
祝余深吸一口氣,電話放到耳邊。
對面不是李技術員,是陳適時激動的喊聲,“畝產五百五十斤!平均棵產十二斤!組長,我們成功了!”
祝余的耳膜嗡嗡響。
她吞咽著口水,眼睛無意識地打飄,最后看向話務員,聲音像魂兒飛了,“我的耳朵是不是聾了?孫姐,孫姐你聽到了嗎?畝產多少斤?”
“畝產五百五十斤,”話務員笑著重復。
祝余的腦袋真有點暈了。
電話被馮久拿過去,這回的聲音就溫柔鎮定很多,音量也降下去了,對祝余說:“李技術員他們還在山上采收,我們剛下山,給組長你報喜。我們是用阿貝折射儀檢測過的,和我們在首都初產那年的數據差不多,預計后熟后糖度應該能到十四五。”
祝余一呆。
下一秒,她就嗷嗚嚎啕起來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就知道什么,旁邊的話務員嚇壞了,趕緊拿手絹給祝余擦臉,祝余吸吸鼻子,迅速地冷靜下來,甕聲甕氣道:“好,我知道了。”
陳適時和馮久都知道她壓力大。
其實她倆壓力也大,今年年初單位那么多人下了干校,領導下去,新進的技術員也下去,要不是她倆在獼猴桃項目組,肯定也要去。
如果祝余都去干校了,她倆就是跟著唐三藏去取經的徒弟,要一起陪著過火焰山了。
祝余抽抽著,“我要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但寫信要是有講究的,她沒說自己的獼猴桃怎么怎么樣——首都的獼猴桃還沒采收呢。
她揮筆就上高度,“在今年的外貿出口任務上,獼猴桃一定能為社會主義祖國爭光?!?
然后才開始暗戳戳說。
既然寄信了,那就順便寄點包裹,其實今年也有院長他們的家人偷偷來感謝祝余,他們這些領導的家屬地位尷尬,不敢輕易動作。
他們還給祝余送了不少糧票點心。
祝余又換成炒面白糖寄了出去。
她寄出這封信,希望這個好消息能為單位爭取一些力量,起碼,能早一個月回來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