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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麗絲沒有離開,拉過一張椅子坐回床邊:“給他消毒。”
“哦,我剛才以為他是人類呢。”
蘭伯特檢查著傷口,指尖在觸及伊蘭的性腺時微微一頓,但此刻處理傷勢要緊,所以他沒說什么,只是很快剪開伊蘭的衣服,準備消毒縫合。
看著伊蘭身上灑滿自己特制藥粉的傷口,他再次忍不住咕噥著:“倒真看不出是半獸人,不過這小子是真耐疼啊,換做常人,就算沒流血過多而死,被你撒這么多的止血藥粉也早疼死了,要是我還不如流血流死算了呢?!?
他這位好公爵下手可真不是一般的果斷狠厲,對自己心尖上的士兵也毫不例外啊。
“可惜了他這左手兩根手指,被蟻獸咬沒了,日后怕是會影響軍團訓練?!?
海麗絲沒有接話,目光望向窗外迷霧森林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蟻獸出動前會先探路,隨后才一個個告知召集同伴。
這波獸潮離她如此之近,她卻沒有察覺任何預兆,仿佛每一只都是忽然同時自發離巢的。
難道真的是因為剛才在花園時,情潮發動導致判斷力下降才沒察覺的嗎?
傷口縫合后,蘭伯特伸了個大懶腰:“回去睡覺咯,記得給我加班費啊?!?
說完飛快收拾好行李,哼著歌離開了。
海麗絲倚靠在窗邊,只穿著簡約的白色打底襯衫,不知何時又拿出了煙斗緩緩吸食著煙草。
月光傾瀉而下,落在披散著蓋住性腺的霜白長發上,透著清冷的微芒。
伊蘭緩緩睜開了眼,手心里的溫熱已經消失,他抬起手輕輕伸向那片銀白色的月光。
一股極淡的香氣正從那發間透出,像冬夜里墜落的霜花,凜冽清冷,沁入肺腑時極具侵略性,仿佛能將對方的思維全部包裹侵占。
“公爵……”
伊蘭眉頭輕輕擰著,似乎是因為疼痛才醒來的。
海麗絲利落撣掉煙斗里的余燼,收起來走近床邊,冷冰冰開口:“今晚你為什么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那里?”
伊蘭沒有開聲,只是靜靜地盯著海麗絲白衣上那些醒目的猩紅。
那是從他身上淌出的血,此刻完全浸染了她的衣服,與她的皮膚相貼,仿佛融在了一起。
理智告訴他,這是不該讓她沾染的污穢,可這卻又讓他的大腦瘋狂地愉悅著。
那是屬于他的血液,透著他的氣息,正緊緊地纏繞在海麗絲身上。
她身上有了他的氣味和痕跡。
“發現異常后,為什么不先回來報告,而是獨自處理?”海麗絲眉峰下壓,繼續發問。
伊蘭依舊沉默了半晌,蒼白的唇才動了動:“您和那名醫生……在一起?!?
因為虛弱,他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我……不想……干擾您……”
“沒人告訴過你,那里是極度危險的禁地?”
“還是你覺得,以你一個未分化獸人的力量可以應對各種突發的緊急情況?”
伊蘭睫毛顫了顫:“未分化……”
海麗絲的聲線仿佛淬了冰,卻收緩了些:“不是每個時候,都有我在,能這樣及時趕去救你。”
“嗯?!币撂m沒有任何辯解,只是垂著睫,順從地聽著海麗絲的訓誡。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犯這種原則性的錯誤,傷好后自己去領罰?!?
“好……”
海麗絲收回視線,腳步剛邁出去,伊蘭低低道了聲:“不要走。”
他勉強地抬起右手,輕輕覆上了海麗絲還未戴上手套的左手:“是我……錯了。”
“好好休息?!笨粗侵粵]有半點遲疑握在自己猙獰的左手上、越攥越緊的手,海麗絲還是準備離開。
伊蘭輕咳了幾聲,血液因胸膛的咳震又溢出了少許鮮血,聲音暗啞低沉:“怕……”
海麗絲頓住腳步,伊蘭重復道:“我很怕……”
他知道那名醫生并沒有回去,還在不遠處等著海麗絲。
體內升起焦躁的暴動,他不想讓他們再待在一起。
不想讓她離開!不想讓她走!
不想讓她和別人再靠那么近,更不想她的身上又沾上任何一點……屬于別人的氣味!
哪怕虛弱疲乏到抬手都有些困難,伊蘭還是用了最后一絲力氣喚道:“海麗絲……”
海麗絲走了回來,給伊蘭倒了杯溫水:“喝下去?!?
他的呼吸低而發顫,像是竭力控制內心恐懼卻還是無法戰勝,只能乞求于她。
抿了幾口熱水,伊蘭干澀的聲音有所緩解。
“你怕一個人?”海麗絲問道。
伊蘭輕輕點了下頭,沙啞道:“嗯,怕一個人……”
“還……怕黑?!?
海麗絲知道伊蘭小時候曾經被獨自關在暗無天日的馬廄里,可明明感到恐懼,他卻安靜不鬧,以至于在妓院工作多年的迪諾一開始都沒察覺到里面關了個孩子。
“睡吧,今晚我可以陪你?!?
復活節并無緊要事務,對她而言,也算難得的休息日。
燭火燃燒著,落下滴滴燭淚,房間里的光線漸漸昏暗,伊蘭輕輕攥著海麗絲的衣角,帶血的金睫緩緩覆下,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海麗絲用一旁的濕手帕擦去他身上的血漬,他都不曾醒來,但每次海麗絲稍有動靜想要離開的時候,他總會立刻驚醒,迷迷糊糊地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皺了皺眉,海麗絲最后支著椅臂撐著側臉,在床邊睡了過去。
掛著燈燭的樹下,投著一道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洛克站在那里,看著燭火漸漸熄滅,卻始終未見海麗絲從塔樓出來。
他手心攥得發白,最終還是轉身登上馬車。
下半夜,大雨滂沱。
北境奇爾頓大教堂內,無法窺見到外面世界的彩色玻璃上,雨流如蛇一般沿著窗蜿蜒竄下。
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窗前一張蒼白如瓷,五官精致的小臉。
年紀約莫五歲左右的少年蜷縮在閃動著雷光的窗臺上,他的背部生著一對灰黑色半透明薄翼,翅膀上可以看到細長的軟骨,使得翅膀得以靈巧地收縮和伸張。
少年將頭埋在臂彎間,翅膀將他整個上半身包裹起來,只留下蒼白的小腿懸在半空中,腳踝的部位纏滿了繃帶,上面還染著一兩點干涸的血跡。
“貝里烏斯,你怎么沒回巢箱中乖乖睡覺,自己偷跑到這里來了?”
溫柔又帶著責備的聲音在下方響起,幽幽回蕩在空曠的教堂里。
少年兩只仿若精靈一樣的尖耳動了動,垂下的白袍角掉了下來,上面繡著編號和名字:血族144貝里烏斯·卡萊塔。
稚嫩的童聲從翅膀下傳了出來:“教母,我害怕?!?
下雨的時候,巢箱又冷又濕,外面還有轟隆隆的響聲,但是出了巢箱,看著雷電劃破夜空他就能提前做好準備捂住耳朵,就不怕了。
窗下的教堂中央站著一名教職人員,穿著純黑色宗教長袍,頭戴黑白兜帽,露出一張帶著溫柔笑容的面龐,只是眼眸里黑如死水,沒有半點漣漪。
“你總是比其他孩子更聰明,也更敏感些呢,貝里烏斯?!?
女教員的聲音再次親緩柔和地響起:“可你應該知道,黎明快要來了,你得和大家一起回到巢箱里?!?
包裹著貝里烏斯的翅膀緩緩舒展開,又軟趴趴地垂下,軟糯委屈的聲音低低響起:“教母,可我不喜歡巢箱,那里只有我一個人?!?
教母皺了皺眉頭,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但那縷不佳的情緒很快消逝。
“你怎么會是一個人呢?我看著你們長大,你們躺著睡覺時我都守在你們身邊?!?
她對著飛上彩窗的貝里烏斯展開雙臂,溫柔哄道:“你還有我呀,快下來吧,我怕你摔著了?!?
貝里烏斯翅膀動了動,緩緩撐起,他轉過身子,隨即向下躍去。
教母見他沒有展開翅膀,嚇得捂住嘴驚叫一聲。
可想象中摔落在地的聲音沒有傳來,教母哆嗦著松開手,這才發現虛驚一場,貝里烏斯白色的腳丫子抓在窗戶的邊緣處,整個身子倒掛在半空中。
柔軟蓬松的銀白頭發倒垂而下,貝里烏斯血紅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的教母:“可是教母,我每天都是這樣睡覺的,不是躺著的,我睡覺的時候,你真的都會陪在我身邊嗎?”
教母望著那雙宛如鮮血凝聚而成的眸子,只覺得像被惡魔審視著。
她握緊了掛在脖子上的十字項鏈,溫聲道:“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當然是守在你們身邊的。”
貝里烏斯總算眨了眨眼睛,翅膀緩緩展開,比起那小小的身子,薄翼顯得格外寬展。
教母重新展開雙臂,“下來吧?!?
話音剛落,封閉的教堂刮起猛風,將她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抖動的長袍停止翻飛,還沒反應過來,體膚瓷白的貝里烏斯已經站在了她的跟前。
他一手攥著她的袍角,仰著頭道:“教母,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教母忍不住扯回袍角,笑容有些僵硬:“我不是你的母親,你不能那么叫我,教母是沒有孩子的。”
貝里烏斯的血眸瞬間凝沉下來,化成黑漆漆的顏色:“可是有個叫奇爾頓公爵的叔叔,上次帶一個女人和孩子來的時候,那個女孩叫牽著她的女人‘媽媽’。”
“人類守衛說過,他也有媽媽,大家一出生的時候就有媽媽。教母一直陪著我們,打針的時候也會牽著我們的手,不就是我們的媽媽嗎?”
教母眸中閃過一絲驚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半蹲而下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問:“奇爾頓公爵?你怎么會知道那位大人!”
她們從不被允許在賢者會的教堂基地提及外界人名,這孩子是何時見到奇爾頓公爵一家,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姓氏?
“你之前也偷跑出來過了是嗎?!”
貝里烏斯低著頭,沒有說話。
教母揉了揉太陽穴,起身道:“你應該知道教會規定的不準在夜間亂跑的規矩吧?!?
貝里烏斯點了點頭。
“這里的教義是什么?”
貝里烏斯熟練地背誦起來,像是早已背過千百遍:“虔誠,服從和奉獻?!?
“伸出手?!?
看著教母從腰間拿出一把戒尺,貝里烏斯還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啪”的一聲,戒尺重重落下,扯起的瞬間伴隨著血肉撕裂的粘膩聲響。
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戒尺,上面故意設計了細密的尖刺,每一次落下,都會帶起飛濺的血珠子。
貝里烏斯不哭不鬧,只是顫抖了一下,盯著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掌心,低聲問道:“教母,為什么我們生來就有罪?”
“因為你們背負著原罪降生?!苯棠赣致湎乱怀撸骸暗侵鹘o了你們贖罪的機會,只要好好聽話贖完罪,就可以進入天堂了,或者像那些半獸人哥哥姐姐守衛們一樣,留在這里保護你們。”
烏眸蒙上了一層生理性的淚水,貝里烏斯軟糯的聲音帶著沙?。骸翱墒勤H罪,很痛苦,我不喜歡?!?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是對主的不敬。你們在這里有吃有穿,遠離了外界的危險,贖罪都是為了你們好?!?
教母捂住他的嘴巴,柔聲道:“我們回去吧,否則被發現你也會落得跟121編號一樣的下場。”
貝吉烏斯點了點頭,任由教母握著他細瘦的手腕。
在走出教堂的那刻,他站在教堂的回廊上,忽然轉身望向教堂中央。
雷電一閃而過,照亮了中央一顆垂吊著的銀發頭顱。
暗紅的液體順著鐵鏈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聚成的小小血泊中間,顯然是剛被處決不久。
頭顱的主人看起來很年輕,眼皮低垂著,雙目空洞,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仿佛世間一切都早已與他無關,又像是在漫長的絕望中耗盡了所有。
教母順著貝里烏斯的視線看過去,在看到那猙獰的脖子斷口時,忍不住閉上眼睛,快步上前抓住門扣,用力合上了側門。
“哥哥進入天堂了嗎?”
貝里烏斯稚嫩的聲音在她身后幽幽響起。
教母握著門扣的手微微顫抖,隨后默默點頭。
貝里烏斯看著黃銅圣門緩緩合上,映在他瓷白臉上的光一點點被門頁吞沒,而他臉上沒有半點表情,至始至終都沒有眨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