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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門被重重合上。
外頭大雨下個不停,早已猜到的安德魯凝著惋惜之色問道:“你真打算把伊蘭送走?”
海麗絲起身,長睫蓋住眸中神色:“這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二人一同走出會議室,安德魯思索著:“但要按照你的條件找能幫忙看護的寄養家庭可不好找,離得遠、家境好、非王室貴族,并且還能接納半獸人的家庭。”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洛克站在門口收起傘,看著走過來的海麗絲二人,問道:“你們在討論伊蘭的事?”
洛克是軍醫,蘭伯特給伊蘭取用抑制衰退的藥劑時都會記錄在冊,他知道這件事不足為奇。
海麗絲點了下頭,但沒有多說。
“對于他的這種情況,我表示十分惋惜,但目前也沒有能逆轉性腺倒退的藥劑。”
洛克面露遺憾,語氣誠懇:“我們也算同僚,其實我知道伊蘭的情況后,有問過家父,也想盡一份力。”
“閣下難道有合適的推薦人選?”安德魯挑了挑眉頭。
洛克對海麗絲的情誼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現在伊蘭已無法算作他的競爭對手,加上洛克名聲不錯,他愿意提出幫助伊蘭,或許是為了博得海麗絲的好感。
洛克點頭道:“我的父親醫術也算高明,以前有許多貴族或是家世殷實的人家會向他遞出請帖,邀他前去診治。他去過不少地方,認識不少可靠的人家,這些人家或多或少還都欠著他人情。”
海麗絲緩緩抬眸,海藍色的眸子注視著洛克:“如果真有好人家,你的幫助我會銘記于心。”
“我父親唯一的摯交是蘭開斯特公爵,公爵過世前曾經拜托過父親,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盡量幫助你。”
洛克被她看得面上有些發熱,耳根微微泛紅:“你不用記在心上,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請求。”
“有戶人家很適合伊蘭。”洛克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疊文件,將雷隆大教堂主教推薦給海麗絲,并把相關證書一同交給她。
海麗絲接過文件,逐字逐句仔細看了一遍后微微上前:“你知道我唯一親近的人類只有你了,我可以信任你么?洛克。”
明明海麗絲要將伊蘭送走了,他也許這輩子再也不用見到伊蘭了,可洛克卻只覺喉間酸澀,內心泛起莫名的失落。
海麗絲何曾這樣主動請求過別人?
心臟劇烈跳動了下,洛克強壓住心頭的緊張:“嗯,你可以信任我。”
“謝謝你,洛克。“海麗絲勾起一個禮貌標準的社交微笑:”第十軍團會承諾給予伊蘭的一切日常花銷,只要他的衰退情況有所好轉,還會給予寄養家庭一筆額外資金。”
暗色沉沉的森林中驚起幾聲夜鶯的啼鳴,推薦完洛克坐著馬車先離開了第十軍團。
見海麗絲又要呆在城堡,安德魯雙手交叉抱前道:“有的人本來因為性腺衰退就很痛苦了,臨走前還一直見不到想見的人,估計現在都快傷心死了吧。”
他嘆了口氣:“好歹也見見他吧,一次兩次不會過度影響性腺的,你可真是鐵石心腸。”
海麗絲望著斷線的雨雪,眸色冰冷深邃:“幫我做一件事。”
安德魯放下手臂,挑眉道:“什么事?”
“前往雷隆大教堂,幫我查查洛克說的情況是否屬實。”
“你不信他?” 安德魯有些意外,“騙你對他沒有好處,而且這件事由人類去和寄養的人類家庭交涉,確實比較合適。”
“我只相信我自己。”
海麗絲收回目光:“你不去就換貝奧武夫去。”
“你指望他就完了。行吧行吧,我還是親自去一趟,幫你和伊蘭把把關。”
安德魯聳聳肩,補了句:“畢竟所有輕易相信人類的半獸人最后都死翹翹了。”
寒夜雨霧朦朧,蘭開斯特城堡靜靜躺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海麗絲下馬車回主堡,路過大廳回廊的時候,一道高頎的身影撐著傘,踏著雨雪朝她走來。
“怎么在這里,不是說以后都不用等我了。”
伊蘭走近海麗絲,將傘面挪到海麗絲上方,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沫,聲音帶著沙啞:“因為您,好像厭惡我了。”
海麗絲掃過伊蘭的肩頭,那里被雨雪打濕了些,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單薄,像是等了很久。
“沒有。”海麗絲回道。
可伊蘭似乎不信,又微微往前湊了湊,垂著纖長的眸子道:“是因為我是退化者嗎?”
海麗絲抬頜看著他,與其他退化者而言,他的表現極其異常,不懼不瘋也不鬧。
明明重傷臥床,或是因為衰退吐血的時候那雙幽眸里也沒有半分痛苦,可此刻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反而透出些凌亂脆弱。
“我已經是對您無用的退化者了。”伊蘭自顧自地下著結論。
他這么一靠近,處在情潮期后期,還受著情潮影響的海麗絲的獸尾,又不安分地主動往伊蘭身上靠去,想纏上撫摸過它的那雙手。
海麗絲只得微微后退,拉開了些許距離。
“您看,您根本就……不想見我。”
伊蘭停下腳步,微微別過頭,側臉的輪廓在雪光下顯得格外孤寂,長長的金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我沒有厭惡你。”
飽受痛苦折磨的退化者往往會更加敏感,伊蘭只怕此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如此反常。
海麗絲握住傘柄,將傘面往伊蘭那邊挪:“只是你現在的狀態,需要多加休息。”
“真的么……”
為了不讓海麗絲淋到雪,伊蘭又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
“嗯,伸手。”
伊蘭的斷指已經長得差不多,快要隱藏不住便將手一直揣在兜里。
此刻他將手緩緩伸了出來,海麗絲從口袋里取出一雙黑色的手套,遞給他:“你的情況蘭伯特已經告知過我了,回去后戴上,日常在人前都不要脫下來,明白么?”
伊蘭點點頭,垂著眸子將手套緩緩戴上。
手套是特定的,尺寸剛剛好,薄彈的布料包裹著修長的指節,只是末尾兩根指套里墊了軟片,限制了指節活動,但從外形看就像是用來填補斷指空缺的假指,不會引人注意。
“謝謝你,海麗絲。”
聽到一向遵守紀律禮儀的伊蘭改了稱謂,海麗絲微微蹙眉。
伊蘭啞聲解釋道:“您應該已經準備請離我了,我已經不算是……您的人了。”
“請離的材料還沒完全處理好。”海麗絲轉過身朝主堡走去:“現在我還是。”
當初還沒進軍團,叫她主人的時候倒是挺上道的,如今還沒正式離開就忘得干干凈凈,直接開始撇清關系?
海麗絲頭也不回往前走,晃動的獸尾卻不自主地往后面撇動。
伊蘭跟了上去,改口低低喚了聲:“公爵大人。”
“嗯。”海麗絲目光落在身側的人身上。
他的頭發并沒有束起來,并行走路時會帶起絲絲縷縷漂亮的金發,偶爾會掃過她的脖頸,帶著一股淺淡的清香。
性腺衰退時也會散發很淺的性素,他的性素氣味很特別,像花草的清香,不過分濃烈,但卻又緊緊纏繞著鼻尖,揮之不去。
二人安靜同行,看著即將抵達的主堡,伊蘭忽然緩下步伐:“人死后,會去哪里?”
“人死后……”
海麗絲不信教,如果是以前,她會直接說人死后什么就沒了,可此刻她卻耐心地跟伊蘭講述所知的教義:“在人類宗教里,信教行善的人會去往凈土天堂,享受極樂。也有說法是普通良善的人會為化成星座,守護著地上的人,直到他們獲得幸福。”
伊蘭側著頭,盯著海麗絲發絲沾上的雪花,忍不住用手帕拂開。
“那如果是惡人呢?”
寒冬風聲呼嘯而過,裹著海麗絲清冷的聲音:“弒親瀆神的惡人,會被打入最深的苦寒深淵,也就是永罰之地塔耳塔洛斯。但也有逃脫的惡鬼,會變成魔鬼糾纏詛咒人類。”
二人很快走到主塔大門前,明亮的燈火暖光暈照著塔內大廳。
臨走前,伊蘭提了個請求:“下次公爵大人回來的時候,我可不可以,再給您做一次宵夜?就像以前那樣。”
“好。”
如果他只有這樣簡單的請求,海麗絲不會拒絕。
伊蘭走出門外,在風雪中停下腳步,回過頭,低低道了聲:“晚安,公爵大人。”
門內充斥著溫暖的燭光,將海麗絲的身影拉得很長,隔絕了外頭寒冷的風雪。
而門外那抹高頎的身影走入蒼白的夜色里,一點點消逝在漫天風雪中,最后被黑暗吞沒。
海麗絲轉身而去,低喃了聲:“晚安,伊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