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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日她在通道撿到的,那是一枚十分精致貴重的胸針,如果被發(fā)現(xiàn)她昧下教堂的財物,后果不堪設(shè)想。
她湊近貝里烏斯溫柔道:“這是這次測試的獎品呀,如果你又得了第一名,教母就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貝里烏斯乖巧地點了點頭,旁邊的半獸人見狀這才又收回目光。
注射完藥劑后,如常進行了各項能力和智力的測試,不出意外,貝里烏斯又拿了第一名,教母將血族半獸人送回巢箱,重新上了鎖。
夜色漸深,將近黎明時分所有血族都陷入了沉睡,走廊只剩下守衛(wèi)巡邏的腳步聲。
貝里烏斯緩緩睜開眼,他將藏起來的生銹鐵絲扔棄,從口袋里掏出今日得到的新的胸針,利索地解開了籠鎖。
果然比鐵絲好用。
他和每日一樣,沿著天花板爬行,同時釋放出一種人類和半獸人都無法聽見的聲波,順利饒過障礙物和陷阱,利用巡邏守衛(wèi)的視野盲區(qū),順著上次跟蹤的路線一路向下,成功抵達了上次地下二層那間圣屋。
他對著門口的兩名守衛(wèi)釋放出催眠聲波,看著他們眼神逐漸渙散才跳到地上,又露出兩顆小尖牙在守衛(wèi)的手腕上各咬了一口,注入毒素。
傷口小的如同被蚊子叮咬一樣,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卻能讓守衛(wèi)陷入昏睡。
貝里烏斯掏出胸針,鼓搗了幾下,無聲地打開了圣門。
圣門打開了條細縫,走廊里的燭光透過縫隙斜射進去,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斷擴大的黯光,一直延伸到房間深處的十字架底下。
貝里烏斯剛透過那條門縫往里張望,刺激的血腥味就直往他鼻腔里鉆。
難聞!
貝里烏斯皺起眉頭。
猶豫還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幽暗的房間內(nèi)倏然亮起幽亮的綠光,像極了滿月當(dāng)空時,月光透過彩窗投落而下的斑點。
那一點幽綠緩緩游動挪移,最終視線定格在貝里烏斯身上,像是黑暗中隱藏的怪物,在逐步靠近他,緩緩攀上他的手。
害怕……
貝里烏斯小小的身子一僵,快速合上那條縫。
“咚咚——”
在一片死寂中,房間內(nèi)沉重的心跳聲咚咚回響,窒悶緩長的呼吸聲夾雜其中。
與此同時,耳邊響起了和他發(fā)出的聲波相近的聲音:“你又來了……”
“沒想到……你能一個人能找到這里……”
“不進來嗎……”
“好奇么……”
“我可以為你解答……所有的一切……”
蠱惑的聲波就是從這房間里傳出的,貝里烏斯低頭攥緊有些發(fā)黃的白袍,猶豫了會再次鼓起勇氣打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合上房門轉(zhuǎn)身看向綠光的瞬間,貝里烏斯呼吸一窒,腳丫子僵住。
十字架的那個男子眼眸很漂亮,比大人們身上的綠寶石還耀眼,可是他只剩下一顆左眼,另一顆眼睛已經(jīng)被挖走了。
嘴唇慘白得像沒有血一樣,四肢上都是傷疤,像是被不同的東西造成的,有的看起來像刀傷,有的像被火灼燒過,還有的和之前同胞不小心打翻有毒藥劑后被腐蝕的創(chuàng)口一模一樣。
鮮血從血淋淋的空空眼眶中往下流,順著鼻尖滴滴答答落下,有些滴進了被剖開的空洞腹部里,那里除了森白滲血的胸骨,只剩胃部、半個肺部和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這名半獸人早已不是貝里烏斯先前偷偷看到的那副樣子了,身上沒有多少塊完整的肉,像一個擺設(shè)著的血淋淋的鮮活骨架。
眼前的人喉嚨深處正溢出嘶啞的聲音:“嗬……”
年僅六歲的貝里烏斯倒退一步,生理性害怕地抽泣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嗚嗚,教母……”
看見自己同類尸體時,貝里烏斯都沒像這樣掉過眼淚,因為教母總是溫柔地安慰他說:他們?nèi)ヌ焯茫饷摪蚕⒘恕?
可眼前的這個半獸人沒有死,卻也不算活著,沒血沒肉地這么殘喘著。
死亡遲遲沒有降臨,無盡地痛苦著,這就是贖罪么?
“不要怕,過來吧……”
“我不會傷害你……也無法對你做什么……”
男子沒有張嘴,但貝里烏斯能感受到他喉間的顫動。
“那你向天神發(fā)誓。”
男子沉默片刻道:“我向……天神保證……”
貝里烏斯這才強忍住淚水,緩了緩閉上嘴巴發(fā)出聲波,像潮水一般向四周擴散,聲波里的含義是:“你也能像這樣發(fā)出聲嗎?”
伊蘭緩緩抬起眸子,仿著貝里烏斯發(fā)出的音波,回應(yīng)了他:“嗯,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在上面哭……”
“為什么哭?”
貝里烏斯沒想到他會知道自己偷偷哭泣的事,低著頭道:“因為愛瑪不在了,只有她,會和我說話。”
他掃過貝里烏斯衣角的編號,緩緩道:“編號144……,她也有編號嗎?”
貝里烏斯點點頭:“所有孩子都有編號,晚來的編號會更后。”
“看來,這里有不少個和你我一樣的……試驗品……”
“試驗品……是什么?”
貝里烏斯驚訝極了,男子卻沒有回答他。
他繼續(xù)用聲波交流:“你真的能解答我所有的問題嗎?”
“嗯……”
貝里烏斯小臉糾成一團,糾結(jié)了好一會問道:“他們讓你進行了贖罪嗎?”
“贖罪?”
“教母說,踏入此地和在此誕生的半獸人,生來和人類不同,是因為身負原罪才變成畸形的怪物,只有進入圣屋贖罪靈魂才能進入天堂。“
貝里烏斯盤著手指:“這里是圣屋,你不是來贖罪的嗎?”
“嗬……嗬……”
嘶啞的聲響自半獸人喉間擠出,聽起來如同嘲弄的笑,可也因為如此他的心臟猛烈收縮,像是被扼住了一般,吐出一口鮮血。
貝里烏斯趕忙爬上架子倒了杯水遞到半獸人嘴邊,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沒辦法吃東西了,最后只好將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半獸人緩了好一會,喉腔發(fā)出聲波問道:“那你覺得,你是怪物嗎?你有罪嗎?”
貝里烏斯垂著頭,聲音軟綿綿不確定道:“我,我有罪。”
“可有個人對我說……沒有人生來就是怪物,或是魔鬼。”
伊蘭沉重地喘著氣,繼續(xù)發(fā)出聲波:“她說,如果沒有處在同樣苦難里,就無法定罪一個人。”
“無法定罪……”
貝里烏斯以前總覺得自己臟兮兮的,是有罪的,教母才不喜歡碰他,也不愿意抱他,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所以我們并非生來就有罪對嗎?”
“嗯……”
沒人可以定他的罪……這句短短的話將貝里烏斯以往的認知和信義打破得徹徹底底。
他眨了眨烏亮的眸子,開始慢慢靠近伊蘭,坐到了伊蘭腿旁。
“說那句話的人,是你每晚念著的那個人嗎?”
每至深夜,貝里烏斯總能聽見地下二層傳來時斷時續(xù)的囈語,那聲音沙啞混亂,而且似乎只有他能聽到。
他早記得,那道聲音反復(fù)呼喚著一個名字:“海麗絲……”
貝里烏斯仰頭看著伊蘭:“她叫……海麗絲?”
伊蘭聆聽著眼前這個模糊不清的小小白影發(fā)出的聲波,回答了小人影提出的問題:“嗯……她對我而言……是無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伊蘭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么重要的東西,可腦子的光影支離破碎,最后只回應(yīng)了聲:“嗯……”
“難怪你每個晚上,都在喊她的名字。”
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擺動,許久,貝里烏斯仰起頭看著眼前的半獸人:“她也是這里的人嗎?”
伊蘭沒有回答,貝里烏斯眨眨眼睛:“那她是外面的人嗎?”
伊蘭疲重地微微點了下頭。
“我們都不準(zhǔn)出去外面。”
“為什么……”
“因為教母說外面很危險。”
貝里烏斯垂著眸,興致怏怏:”從我出生到現(xiàn)在,就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外面……真的很糟糕嗎?”
他只能隔著彩繪玻璃窗,借外界傳來的聲響與波動的聲波,去感知守衛(wèi)們說的陽光、月亮、飛鳥、鮮花……
伊蘭沾著血的睫毛顫了顫,似乎陷入回憶中,許久才斷斷續(xù)續(xù)道:“外面有時候很冷……有時候卻很溫暖……有很多不同的半獸人和人類……也的確潛藏著危險的魔獸……但只要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一切就都是……好的。”
“海麗絲是姐姐嗎?”貝里烏斯撐著小腦袋道。
“嗯。”
“那個姐姐在哪里呀?”
“她在……很遠的地方……”
貝里烏斯很好奇他口中的人,小臉認真:“聲波可以探尋遠處的東西,你為什么不用聲波找找她?”
伊蘭緩慢再度睜開那雙幽綠色的眸子,視線卻是發(fā)散的,金色的睫毛無力顫抖著:“我……找不到她了……”
劇烈的痛苦纏繞著他的肋間,他連呼吸都很困難。
他身上的器官被摘掉了大半,如果換成其他半獸人,隨便損失其中一個重要器官,也早就很快死亡了。
鳥嘴面具人輪番下手,摘除他身上不同的臟器,那些缺失的臟器時隔數(shù)日總會重新生長復(fù)原,每一次愈合重生,都會令他們更加亢奮癡狂,更加想弄清他擁有這個能力的秘密,所以使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也越來越多,進行各種實驗。
這一回,他們更加貪心,幾乎掏空了他大半軀體里的器官,他依舊沒有死去。
但伊蘭心里一清二楚,這副衰敗殘破的軀殼,早已快要撐不住這種強度的摧殘。
每每快要淪入死亡時,一想起還未完成的事,他只能強行吊著最后一口氣,逼著瀕臨崩壞的身體,一次次從死亡邊緣掙扎著活過來。
他能明顯感覺每一次復(fù)活,記憶就會消散,無論如何拼命抓取,都回不來了。
他忘記了很多,很多……
這些日子,他偶爾會在深夜無人的時候做會短暫的夢,他夢見他再次回到了她的身邊,甚至夢見了他們相擁纏吻……
可那些虛幻的交纏總在快進行到深處時破滅,尖刀劃破軀體的痛苦驟然傳來,睜眼時是那些戴著面具的人類。
連夢境都成了最殘酷的騙局……
他早已被海麗絲丟棄遺落……
這里是沒有光的深淵……
她忘了他了嗎?他會被徹底地遺忘嗎……
死亡很輕松,只要閉上眼就行了,可每次在快觸碰到這個終點時,他都會猛然清醒。
她也會跟著死亡一起消失。
不!他不甘!他不愿!
貝里烏斯聽不清他此刻的囈語,只好繼續(xù)問新的問題:“那個姐姐還說了什么?”
伊蘭喉腔里時斷時續(xù)溢出聲波,組成了下面這句話:“她說,有些人類比吃人的魔獸更加可怕……人心,是丑惡的……謊言是人類慣用的手段。”
“教母說撒謊的孩子要吞一千根針,我們不允許說謊。”貝里烏斯眨了眨眸子,思索著道:“教母是人類,她也會說謊嗎?”
伊蘭動了動白骨森森的手指,手腕拷著沉重的鐵拷,每日還被注射了藥劑,讓他無法擺脫。
他看向貝里烏斯:“你想知道么?”
貝里烏斯小小的身子顫抖了下,沒有吱聲。
雖然有時候教母會責(zé)打他們,讓他們進行最不喜歡的活動,注射藥劑,可她對他已經(jīng)比對別的孩子仁慈多了。
貝里烏斯猶豫著,該不該相信這個半獸人。
伊蘭平靜地注視著坐在黑暗里的這個孩子,“你想知道關(guān)于你的教母……以及這里所有一切的……秘密嗎?”
“這里的秘密?”
貝里烏斯恍神喃喃著,就聽到眼前的人又拋出了一句令他心臟撲通狂跳的話。
“你想……離開這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