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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切口,便能看到里面的血肉和神經如同蠕動的觸須,一點點冒出芽頭,生長拉伸,最后融合成一片復原的血肉。
但骨肉重生帶來的鈍痛,不亞于劇烈性的疼痛。尖銳劇痛只是短時爆發,熬過去就好了;可這種鈍痛會持續纏著大腦,無法停歇和緩解,更加折磨人。
砰!房門被猛地踹開。
雖然房間隔音很好,但拉斐爾根本沒有上床休息,甚至沒有卸下外袍,只是靠坐在墻角淺寐。
聽到細響的瞬間,拉斐爾立馬察覺異常,沖進了房間內。
“哥哥!”
眼前的場景讓拉斐爾心臟一緊,他大喊一聲,迅速沖到了沙利葉的身側,半跪著。
沙利葉跪伏在房間的正中央,胸膛劇烈起伏,聞到拉斐爾氣息,他狠力推開拉斐爾。
“離開……我要……暴化了……”
拉斐爾猝不及防被推得后倒,重重磕到地面,手肘擦出了一片血紅。
他太清楚哥哥的這個狀態了!
對于哥哥這樣的超s級半獸人,過度動用能力或身受重創時雖不會殞命,但由于哥哥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在受傷的身體自愈修復期間,他會失去理智、回歸原始本能,陷入狂暴失控的暴化狀態。
一旦徹底陷入,他會生動無差別攻擊和扼殺周遭一切靠近的生物,以此確保自己在修復過程處于絕對安全的環境,哥哥把這種極端的無意識狀態自行命名為“暴化”。
沙利葉倏地赤紅著眼,死死盯住拉斐爾,如一頭察覺到領地被侵犯的野獸。
“是我,哥哥。”
“我是拉斐爾。”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拉斐爾沒有絲毫退縮逃跑,他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慢慢靠近沙利葉,學著沙利葉平時安慰他的模樣,輕聲安撫:“別怕,我會幫你緩解痛苦的。”
然而疾風涌起,沙利葉驟然暴起,一把扣住拉斐爾脖頸將他狠狠撲倒。
脖頸被死死扼住,拉斐爾窒息得面色發青,無法出聲,只能釋放聲波一遍遍無助地呼喚著:“哥哥,哥哥……”
“沒關系的,我在這里,放輕松……”
也許是聽到了熟悉的音波,又也許是因為那句每次都對他很管用的話語,沙利葉眉頭緩緩松開,猩紅雙目迷茫一瞬,手上力道減輕。
“海麗絲?海麗絲……海麗絲……”
拉斐爾顧不得脖子上的疼痛,身子向下一滑,尖牙狠狠咬向沙利葉虎口。
麻痹知覺的毒素注入沙利葉體內,就像往沸水里緩緩加冰,讓他暴動翻涌的情緒逐漸冷卻下來。
血色褪去,沙利葉眼神緩慢聚焦,緩了許久,他才徹底恢復了些神志。
松手扶起拉斐爾,沙利葉查看他的脖頸:“痛不痛?”
“不痛,哥哥比我更痛。”
其實很痛很痛的,但拉斐爾這次一滴眼淚都沒流了。
“哥哥說我不應該承受這些,可哥哥呢,哥哥就該獨自承受了嗎……”
拉斐爾無聲哽咽著,心里翻涌著說不出的酸澀,也很快就猜到了哥哥最后還是陷入暴化的原因。
“哥哥,你是不是對海麗絲姐姐也使用了能力?”
他知道對姐姐那樣強的人使用能力,哥哥一定消耗了巨量的精神力,才會徹底失控。
沙利葉悶咳幾聲,“嗯,我本以為……會失敗,可沒想到……成功了。”
“教父說過,人都會有恐懼、執念和欲望。”沙利葉嗓音沙啞,喃喃道:“她也會有這些情緒嗎?”
他的能力本源,是以聲波侵入他人心神、攪亂意識認知,引導對方陷入心底最深的執念。
如果說這世間真有什么克制他的對手,那便只有海麗絲。對于海麗絲這樣擁有強大自制力的人,精神致幻能力基本難以起效。
可在雪地那一刻,他對海麗絲施展出了自己分化能力的極致,竟真的讓意志力堅韌強悍的她短暫地陷入了幻覺。
海麗絲,那你內心的弱點是什么?
為什么,你真的會念出那個名字……
那一刻你看到了嗎?
沙利葉迷茫不解地低喃著:“你不是把我徹底遺忘了嗎?”
從他們初次相逢那一刻起,她就和旁人反應截然不同。
她沒有和其他人一樣被他的軀殼吸引注意力,也沒有像貝奧武夫那般看見相似的臉而震驚。
而是仿佛早已將關于他的所有記憶抹去,全然沒有將他認出,連一絲因容貌相似而生的詫異與恍惚,都不曾有過半分。
“哥哥,你還喜歡姐姐嗎……”
拉斐爾垂著濕漉漉的睫毛,抿著唇。
姐姐把哥哥忘了,現在還傷了哥哥,哥哥那么喜歡姐姐,一定很傷心……
“我恨她……”沙利葉暗啞的聲音回蕩在空寂寂的房間里。
拉斐爾怔了怔,又聽得哥哥繼續道:“我想我是恨她的……”
沙利葉失笑道:“從我第一眼見到她,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尤其是她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向我的時候。”
他望向房頂,天窗鑲嵌著方形透明玻璃,倒映著他渾身血跡狼狽的模樣。
窗外寂寒無邊的黑夜如同混亂的深淵,而他深處其中,無處可逃。
在未見到海麗絲前,他無意識的腦海深處總會浮現她的身影,無論他如何費力描摹,都無法看清那模糊的面容,唯有那雙冷漠如冰原的藍眸。
她的聲音不停地徘徊侵蝕著每個長夜,就連在夢中,也只剩一片無法填補的空洞,以及灼燒般的熱切渴望。
他嘗試過殺戮……可無論何種極端的方式,都無法忘卻。
直到他見到她,靠近她,夢里感受到的那些模糊空缺,才在那瞬間被瘋狂地填塞,炙熱的渴望在那一刻鋪天蓋地襲來。
那些坍塌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失而復得的拼圖一塊塊拼接起來,融合重構成完整的記憶畫卷,將他徹底吞沒。
那一瞬間,他終于明白了一切痛苦、怨恨和貪念的來源。
“我恨她……恨她轉身的時候一眼都不舍得給我。”
“恨她把我忘記……從此再也,沒想起過我……”
“我恨她的世界永遠擠滿了旁人,更妒恨他們比我更早,更安然地站在她的身邊,占據如此之久!”
“她像月光一樣令人貪戀,可為什么偏偏所有人都能看見。我恨不得將那些人直接全部撕碎,這樣她就只能看著我……”
“可這樣是不對的,這樣是不對的啊拉斐爾……”
沙利葉抬手,十指深深插進額前凌亂的發絲里,痛苦地喃喃道:“她那般好,被一個、兩個惦記仰慕,好像才是正常的……”
“可也許我更恨自己,恨我對她什么都不是,才會被她遺忘。”
“我對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也許什么都不是。
拉斐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乖巧地聽著沙利葉宣泄著顫亂的情緒。
那個名字就像是從絕望里長出的一根倒刺,拔不出,一碰就鮮血淋漓,可它卻根深蒂固地駐扎在哥哥的骨髓深處,拉斐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哥哥一次又一次痛苦地掙扎。
雖然艾克哥哥所在的拉羅什家族為他們在瑟蘭王國創造了全新的身份,但哥哥如今手握的一切,全是他步步謀劃得來的。
哥哥帶領拉羅什家族徹底占領連結東方商貿要道,吞并赫蘭洛瓦黑市,積攢下足以令瑟蘭王室忌憚的權勢與財富。
換作旁人,早就該愉悅自在,再無半點牽掛拘束了。
可哥哥偏偏因為記憶錯亂不清,時不時就陷入痛苦癲狂,失控暴化的時候更是形同瘋子,而這種狀態到現在依舊無解。
不過今天,哥哥第一次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沙利葉緩緩松開手,抱著拉斐爾:“抱歉,拉斐爾,我不該在你面前講這些的。”
“沒關系的,哥哥。”
拉斐爾挪下床沿,即使屋里沒燭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習慣性給沙利葉點了根蠟燭,踮腳掛到最矮的燭臺上。
“哥哥,明天說不定你又能見到姐姐啦,見到她你心情肯定會好很多的。”
但拉斐爾是害怕的,害怕海麗絲察覺到什么。
說完他爬上沙利葉的床,蜷在自己哥哥的身邊,靜靜陪著他望著深不見底的夜空,心里一切恐懼和迷茫都消失了。
“哥哥,我們想要的新世界,很快就會到來的。”
“嗯……”
沙利葉望著天窗,疲憊的眼皮緩緩落下。
海麗絲,這個世界比地下,更像深淵。
像你這樣月光不應該落在這樣的世界里。
但沒關系,就算有朝一日,站在你的對立面,做的這些會讓你的刀劍刺入我的心臟,我也會把那些臟東西清算干凈,迎來一個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