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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比誰都瘆人,還慣會偽裝自己。
懷亞特回以同樣虛假的笑,尖銳地回擊沙利葉:“她知道你真正的樣子嗎?”
“她喜歡的,不過是你裝出來的假象吧?等她真的看清了,還會像現在這樣寵愛你嗎?”
沙利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開玩笑似的吐出駭人的話:“她喜歡什么樣子,我就變成什么樣。我可以重新把我的骨頭一根根打碎連合,再將我的血肉全部剝下,換上她喜歡的外相,變成她最愛的樣子。”
“你簡直瘋了吧!”
懷亞特聽得頭皮發麻,他見過不少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卻從沒見過有人能為了另一個人,生出這么癲狂的想法,簡直像條只認一個生人的瘋狗。
他再也不想跟這個人呆在同個狹窄的房間里。剛下完雨的天氣本就陰涼,呆在這里簡直跟置身于恐怖話劇里一樣。
“我祝你有一天也能嘗嘗被拋棄的滋味,到時候,你也會跟我一樣,徹底墜入深淵,永遠都爬不出來。”
他本以為這些話能讓眼前的人暴怒,可對方卻無動于衷,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算是死,”沙利葉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我也會爬回她身邊。”
大雨過后的幾日,懷亞特被沙利葉押送回去候審。
海麗絲則繼續追蹤那名接頭人,那人根本沒往赫蘭洛瓦黑市去,反倒像是收到了什么暗號,轉頭折返回了奧斯大陸,一路上行蹤藏得嚴嚴實實。
他最終前往的地方,就在王城之外,是賢者會一處規模極大、位置又十分隱秘的地下據點。
特蕾拉還在據點里清點剛培育出來的幼嬰實驗品,全然沒察覺到海麗絲早已帶著數支精銳小隊連夜摸了過來。
海麗絲用手勢暗語低聲下令:“里面有孩子,只捉不殺;其余的成年半獸人、人類和魔獸,但凡惡意發起攻擊的一律剿殺,余下通通押回監獄塔等候審判。”
甬道里頭,守衛們慌得跟沒頭蒼蠅似的,手忙腳亂抄起火槍和各種武器。
“特蕾拉大人呢!”“鬼知道啊!”
“辛吉德醫生呢?”“還在試驗!”
“都什么時候了還試驗!據點都要被人給端了!”
在這波清繳中,最令人膽寒的莫過于克妮亞。
所到之處,鮮血把鐵皮走廊染成了紅色,地上臟器流了一地,頭顱咕嚕嚕四處亂滾,兩側火燭的火苗舔舐著飛濺的碎肉,焦糊的腥氣漫開來,簡直跟煉獄沒啥兩樣。
貝奧武夫跟在克妮亞后頭,滿眼都是崇拜,“她可真帥氣迷人。”
他身后的一群圣騎兵盯著地上的碎塊,咽了咽唾沫,他們隊長這眼光,也大特別了點吧……
克妮亞不知何時已經殺到了走廊另一頭,倒懸在天花板上,歪著頭,八只眼睛映著嚇得渾身發抖的鳥嘴醫生,聲音細軟吐了一句:“這里是死路了,你躲無可躲了。公爵大人吩咐過,好像得留活的呢……”
那鳥嘴醫生早就嚇懵了,耳朵里嗡嗡的,就聽清幾個字:“死……剁……拎……活……”
克尼婭的話在他腦子里組合起來就變成了:“從哪兒剁起好呢?要不先把腸子拎出來?這樣還能多活會兒……”
他驚恐地瞪大雙眼,一口氣沒上來,兩腿一瞪直接暈過去了。
海麗絲在地下發現一條隱秘通道,那本來是他們專門用來轉運試驗品的地下通道,只不過現在正好可以利用,用來押送他們自己。
第十軍團作戰凌厲迅猛,直接將偌大據點連夜端得干凈,就連附近王城的城防軍都沒察覺到。
等賢者會反應過來時,他們最重要的繁殖培育據點已經被端了個底朝天。里頭別說人了,連半張紙都沒留下,所有的資料全部被清繳一空。
夜色如墨,染黑了天際,月亮卻更加耀亮。
僅存的小據點會議室里,名貴陶瓷碎了一地,墻上的插畫被撕得稀爛,值錢玩意兒砸得沒個好樣。
納巴斯如坐針墊,不停摳著手指頭,“莫爾不是說好了,等在瑟蘭那邊穩定了再把蛾卵送過來嗎?怎么接頭人這么快就去拿了?還被人追蹤到王城的據點!這接頭人到底是誰安排的啊?這可怎么辦!”
“伊利克斯安排的……”面具男子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隨后狠狠又將一瓶藥瓶砸向地面。
“是他……”
平時殺人冷靜得眼睛都不眨的人,此刻眼底滿是陰鷙,“好啊,那個內奸原來是他!”
“把他的族人!一個不留!全給我殺了!”
納巴斯咽了咽口水:“上次他帶消息來的時候,換走了兩名族人,好像是他妹妹的摯友……”
他剛想再多說兩句,怦的一聲腳底炸開碎片,嚇得立馬又閉上嘴。
面具男子又開始接二連三地怒摔東西,砸了好一會,才坐回了桌前。
納巴斯:“我這就讓人去解決剩下的族人,給,給您出氣!”
面具男子撐著額頭,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個小時,一句話都沒說。
越是這樣,納巴斯心里越是發毛。
座下的布蘭頓臉色很差,終于開口道:“王城維特林之森據點的醫生全被抓走了,就連負責生項目的辛吉德·德伯也落到了他們手里。辛吉德知道大多事了,賢者會幾乎所有的試驗手札都在他那里,包括五年前第十軍團那名士兵試驗手札備份,這下賢者會的秘密都守不住了。”
掌管財政的納巴斯惴惴不安道出了另一個問題:“咱們據點幾乎全被毀了,財庫早就空了,根本撐不起重新選址建個新的大型據點……除非……”
納巴斯把唯一的法子說出來:“除非您能盡早上位,加重稅收,這樣才能湊夠錢,重新啟動‘賢者石’試驗。正好我聽說那位新上任的掌璽大臣大生教,是反對半獸人的,我上次給他送了錢他沒有推拒,這說明他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說完納巴斯又道:“還有一件事……”
面具男子抬眼看向他,那雙陰惻惻的眼睛看得納巴斯心里發怵,他噎了噎,還是說出了最擔憂的事,“特蕾拉她不是經常和您……她會不會知道些什么,萬一她沒受住拷問,海麗絲知道您的身份怎么辦?”
面具男子冷笑道:“一個眼里只有錢、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哪會花心思記跟她上過床的男人長啥樣?”
而且每次床事前,他都做足了掩蓋氣味的準備,根本不怕被認出來。
布蘭頓再也坐不下去了,咬牙直言道:“都已經這樣了!您不要再繼續抱著荒唐的念頭,想把海麗絲變成王室的人,繼續為王室效力!只要這個女人活著,我們就永無寧日,只有徹底除掉她,我們的賢者石計劃才能繼續進行。”
納巴斯附和:“而且蛾卵全部都在他們手上了,想把蛾卵拿回來,跟第十軍團遲早得開戰。”
布蘭頓拿出一封來自赫蘭洛瓦的信函,“赫蘭洛瓦黑市想吃下奧斯大陸的市場,愿意助我們一把,只等您動手,您還等什么?”
面具男子又冷靜了片刻,眼底黑沉沉的,像暴雨來臨前的天空。他本來不想跟外人聯手,畢竟合作就意味著要分一杯羹,但眼下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看向納巴斯,問道:“自從國王病重后,除了上次王室辦的訂婚宮宴,貴族們就沒好好聚過了吧?”
“是的……”
“那就辦一場盛大到所有人都必須參加的婚宴,作為新王登基的開場儀式吧。”
納巴斯一臉疑惑:“婚宴?誰的?”
面具男子緩緩取出一封蓋有王室和國王親筆的信函,“這封婚函,是父王留下來的最后一筆‘寶藏’,把它送出去吧。”
他俯身在納巴斯耳邊,說出了收信人的名字。
納巴斯聽得心驚肉跳,不得不說,他的生人,真夠惡毒的。
面具男子隨后望向窗外,聲音低沉:“她孤身一人站在風口浪尖大久了,也該讓她下來了。”
天際劃過一道閃電,如春的季節大雨傾盆而至。
第十軍團會議室,幽藍如海的瞳眸里映照著閃電劃過的冷光。
一旁的安德魯對海麗絲道:“我記得辛吉德醫生是洛克的父親,也是你父親為數不多的摯友……”
海麗絲沒有急著審問捉回來的醫生,而是將維特林之森據點和辛吉德·德伯家中搜出的所有記錄手札羅列在桌前,一本本看,隨后讓人去請了個大臣來。
那個大臣,正是司任宮廷議會的宮相,維克·阿切爾。
維克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手札,上面都有自己好友辛吉德親筆寫下的簽名,可怕的真相一點點浮出。
他面色復雜地盯著海麗絲,時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雪夜。
那是特倫斯·蘭開斯特最后一次出征前的夜晚。
特倫斯身穿銀色戰鎧,與他和辛吉德道別。
特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怎么愁眉苦臉的,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這次真回不來了呢。”
“我有愁眉苦臉么?”
他沒好氣地說,“我只是想不通你怎么還能笑得出來!你知道那山脈后有多少魔獸嗎?壓根都沒人敢去!國王也沒召喚你,你為什么要生動請求出征,又是你那滿腔的勇武和對弱者沒用的憐憫在作祟?他都沒多余軍隊撥給你,你打算一個人帶自己的軍團去對付那些魔鬼?你知道已經死了多少將軍了嗎?要是連你也……”
他最后還是咽下了那個不詳的字眼。
辛吉德就站在他旁邊,掛著溫柔的笑意道:“這次獸潮規模大大了,這座山脈已經是人類最后的壁壘。要是魔獸越過來,大陸真將陷入終焉。現在擁有豐富作戰經驗和強大能力,能阻攔魔獸的,也只有他了。我相信這次他也能平安歸來的。”
特倫斯也道:“辛吉德說的對,你看你,你的嘴還是一樣得理不饒人呀!你想那多干嘛?還不如想想我回來后你和辛吉德要請我吃什么,在野外我真的饞得慌。”
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出征,特倫斯臉上卻半點沉重都沒有,還能跟他們倆開玩笑。
“這么大的雪,正是獵殺魔獸的好時候。臨別就得笑著送,才算好兆頭嘛。來,你也笑一個。”
可他根本就笑不出來,他不想再繼續看著特倫斯的笑臉,轉身就走,卻瞥見他們身后不知何時站了個少女。
是特倫斯的半獸人養女。
特倫斯也看到了,脫下披風也走了過來,將披風披在他的養女身上,“你怎么自己出來了?下次下雪天出門,記得多穿點,可不能凍著。”
“我不冷。”少女聲音平平的,“而且我快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
維克看著特倫斯的養女,她眼里沒什么多余的情緒,冷靜得不像話,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柔軟純真。
可特倫斯待她,就跟待小孩子似的,半俯下身,仔細給她把披風系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又輕輕拂掉她頭發上的積雪。
特倫斯的肩膀一向很闊實,站在少女面前,為她擋去所有的風雪。
那名少女卻道:“帶上我,我幫你獵殺魔獸。”
特倫斯又微笑著在他女兒頭上揉了一把,只吐了兩個字:“不行。”
少女皺著眉:“為什么?”
“因為沒有一個父親會讓自己的孩子涉險,海麗絲。”
少女只問了句,“你會回來嗎?”
特倫斯沉默了半晌,沒有立馬回復。
少女忽然低低喚了聲:“父親大人……”
“不要一個人去。”
維克也想問,為什么一定要去,為什么?明明不用你去,也會有人去的不是嗎?所有人只會躲在你身后利用你。
特倫斯突然問:“你喜歡人類嗎?海麗絲。”
少女直言:“不喜歡,人類只會傷害同類。”
特倫斯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歡,海麗絲。”
維克頓了頓,聽著特倫斯繼續道:“人類自私、狡猾,甚至殘害同類,又傲慢得很,總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生宰。但現在這個世界出現了更為強大的種族,反而證明了人類不過是十分脆弱的種族,也許終有一天會自取滅亡。”
“那為何還要為那些人而戰?”
“一個弱小的族群能綿延至今,從來不是靠僥幸。每次災難來了,總有人愿意站出來當盾牌,把同類護在身后。只有這樣,才有代代相傳的家園啊。”
“我還希望半獸人能得到公平的待遇,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先保住家園。所以我必須去。”
特倫斯灰藍色的眼睛里滿是溫柔,輕聲許諾:“我會回來的,海麗絲。”
可那天,他的摯友特倫斯迎著漫天風雪,帶著軍隊走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他為人類迎來了黎明,自己卻再也沒能走出那個黑夜。
一道驚雷落下,將維克思緒拉了回來。
他有些煩躁地掏出煙斗點上。
一旁的安德魯看著他,難得一臉嚴肅地說:“從這些記錄來看,賢者會很早就成立了。他們販捕半獸人、拐騙平民,進行魔獸或半獸人配種,開展了近十幾年的賢者石永生試驗。”
“他們培育雜交獸人,從獸人幼童兩歲開始具備語言能力起,就開始進行各項殘忍的智商、分化能力、耐力等測試,不達標的……全被進行死亡處理。”
手札記錄后面的試驗手段逐漸多樣起來,內容殘忍且復雜。
而被試驗的那些,還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不止如此。”
海麗絲眸色暗沉道:“賢者會利用宗教信仰精神控制年幼的半獸人,宣揚他們生來有罪,又聘用教母成為他們的依戀,利用贖罪心理讓其順從。同時定期往他們身體里注射成癮藥劑,讓他們無法離開據點。”
維克很快就想通了,“十年前,幾個王子年級尚小,能建起這么大的地下據點,還猖狂地設立在王城外,能完美掩人耳目這么久,只有一個人有這本事。”
只有國王……
至于現在掌控賢者會的,肯定是三個王子中的一個。
“國王是個很精明和善于利用人心的人,精明到特倫斯和我從未察覺,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說服了辛吉德背叛特倫斯。”
海麗絲平靜道,“父親跟他們自然不是一類人,他們生怕父親早晚會發現,估計很早就想除掉父親了。后面獸潮暴發,便順勢而為讓父親一個人帶領軍團出征。”
轟隆閃電劃破暗夜,猙獰的真相瞬間從黑暗中顯現。
奧斯大陸那個表面上最為支持海麗絲,授予了她至高無上榮譽和軍權的人,也是最想把她毀滅的人。
維克明白了國王當初為何會全部應下海麗絲的三條要求。他讓她一個人擁有讓人眼紅嫉恨的權勢,把她推到最高暴風口上,就是想等著狂風烈雨把她撕碎。
可國王估計也沒想到,特倫斯的女兒不僅沒有被撕成碎片,反而將第十軍團鍛造成了一把不會斷折的圣劍,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維克呼出一口煙,看向海麗絲,“你讓我看這些,是想讓我幫你作公證?”
“您愿意也行。”
“你想做什么?”
“我現在無法告訴您。”
維克皺著眉:“抱歉,那我不能幫你。雖然我跟你父親是摯友,但那是因為他是為人類而戰。在我知道你真正的打算之前,我不會站在你這邊。”
他可是記得五年前,特倫斯這名半獸人女兒也是厭惡人類的。半獸人的力量本就強大,現在她又手握重權,心里是什么想法誰知道呢?畢竟辛吉德的叛變就告訴了他,人心難測。
他瞇起眼睛打量著海麗絲,“如果你準備做出傷害人類利益的事,我……”
話沒說完,就被海麗絲打斷:“我不會強求您,也不是真需要您的幫助不可。”
“今日請您來,最生要的是讓您知道,從今日起,我不會遵從奧斯大陸那群人制定的任何律法。貴族們若有再發起宮議,您也不用往我這里發信函。礙于父輩情誼,我才告知您,這是我給您最后的體面與尊重。”
海麗絲抬眸,“慢走不送。”
安德魯揮揮手,“您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保密吧。”
維克神色復雜地看了海麗絲許久,道了句:“你跟他,一點也不像。”
維克離開后,安德魯看海麗絲從手札堆里拿出一本記錄,翻來覆去細看許久,始終默然不語。
他湊了過去,發現那上面寫的試驗品姓名赫然是:伊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