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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歇,海麗絲抬眸望了眼天窗,晨光才剛破開夜色。
進入專用的休息室后,她對安德魯下令:“從霧蛇里撥出幾隊暗探,一隊前往瑟蘭,搜集瑟蘭王國政局動向和黑市變動;另一隊分批潛伏進三位王子的領地。賢者會據點被毀,背后的那個人不可能沒有半點動作。”
“安德魯聞言微微一頓,問道:“你的意思是,連你的未婚夫和大王子,也要一并調查?”
海麗絲不置可否,又道:“另外,你去重新對接一批武器供應商,務必找來路干凈、沒有任何第三方牽扯的;隊長這邊,只留克尼婭駐守軍團,剩下兩名隊長,我會安排他們去邊境布防。”
安德魯心里滿是疑惑,完全摸不透海麗絲的部署。按理說,眼下正是趁熱打鐵繼續審訊殘余人員,將賢者會一網打盡的最好時候才對。
可為何海麗絲反倒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武器補給、城防布控這些軍務上,甚至直接調走了三名核心大隊長,完全暫緩了對賢者會的追擊。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那‘幻夢’還要繼續追查嗎?”
像幻夢這種級別的半獸人至少得由s級別的隊長親自追蹤才行,可現在所有隊長都被分派了重任,根本抽不開身。
“不用了,追蹤這段時間我也查了一些事,如果我推測的沒錯,‘幻夢’就是黑市的首領。”
“好。”
安德魯恍然道:“看來赫蘭洛瓦和王室那些蛀蟲早有牽扯,現在只怕正等著我們內斗,好趁機咬下奧斯大陸一口肥肉呢。”
兩人并肩走出監獄高塔,海麗絲忽然在他身后開了口:“試驗記錄寫著,伊蘭是天選的奇跡,是天神的寵兒,擁有世間最完美的再生能力。”
海麗絲唇角勾起諷刺的弧度,那些在監獄里始終沒展露的情緒,此刻被一點點收攏壓沉,在眼底匯聚成深不見底的暗流。
“可讓伊蘭撐過一次次折磨活下來的,真的是那強大的復生能力嗎?”
“支撐他承受痛苦的,是執念吧……他在那里執著地找我,不過是想再見我一面而已。”
“真正親手掐滅他希望,殺死他的人,不是賢者會,也不是那些醫生,自始至終,都是我。”
“是不是太靠近我的人,都會受傷?”
安德魯難得安安靜靜了許久,最后才勉強扯出笑意,挪開這個沉重的話眼,“誰讓你像把利劍呢?哪有靠近刀刃不受傷的啊?”
海麗絲自問般道了句:“如果他還活著,應該是恨我的吧?”
安德魯很難想象會從海麗絲口中聽到這些沒有答案,沒有意義的問話。
“他已經不在了,海麗絲……”
結局早已無法逆轉。
廊角的暗影緘默地覆蓋在二人身上。
很快,安德魯朝不遠處偏了偏頭,就見沙利葉正被兔卡斯幾人圍著。
安德魯的眼睛一向利得很,一眼就看到沙利葉脖子隱隱探出的紅痕,和那胸前若隱若現的起伏。
他湊到海麗絲身邊,用暗語低聲問道:“你碰他了,對不對?你是不是把他當成伊蘭的替代品了……”
雨后的晨霧氤氳,海麗絲看著霧簾里的那個人。
他手里提著一只精致的木盒,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舒展的眉眼帶著淺淺的笑意。脖頸里印著紅痕,手腕還留著一圈被束縛過的淤青,痕跡不算濃重,卻埋著那日的狂熱和失控。
只是他的唇色并不是很好,沒有之前那樣鮮艷的顏色。
那日她隔空搔癢不碰別的地方,惡意地懲戒戲謔,故意把他的唇弄得濕艷艷的,再一遍遍地急索掠奪。
而他在她的耳邊喘著,說著極盡蠱惑的話語:“我將滿足你最深的渴望……主人……”
那一刻,他的眉眼露著如同困獸一般的眼神。
里面的欲望仿佛快要掙脫軀殼,從身體每道裂開的縫隙,爭先恐后地嘶嚎著爬出。
安德魯紫眸泛著光,“伊蘭還沒性腺衰退前,你就很喜歡伊蘭了吧,可為什么以前你從不碰伊蘭,現在卻碰了他?”
海麗絲平靜道:“我從沒有想過把伊蘭當成發泄的工具。”
一旦觸碰,就會像那日雨夜,理智,判斷和權衡全部沉沒,只剩下狂熱在發顫。清醒與混沌左右搖擺,像汲不滿的空洞,直到快要窒息,一切都被攫取殆盡,干渴的魚兒才被放出,浮出水面濺射而出。
“嘖,所以你把這個當心愛的玩具玩呢?”安德魯朝沙利葉揚了揚下頜。
海麗絲沒理會安德魯。
“嘖,我可憐的好兄弟啊,被玩弄于股掌之間。”安德魯一臉為自家兄弟痛心的樣子,“不過他和伊蘭有一點很像呢。”
安德魯笑嘻嘻地繼續道:“他倆都一樣,明知道靠近你會受傷,還拼命往你這刀刃上扎呢。這點簡直一模一樣,對吧?”
海麗絲冰冷的藍眸泛起一點微不可見的漣漪,但很快轉瞬即逝,無影無痕。
輪值的兔卡斯和狐薇兒循著味兒,咻的湊到食盒前。
兔卡斯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問道:“沙利葉,沙利葉!你手里的食盒好香啊,這里面裝的是什么好吃的呀?”
狐薇兒鬼精得很,一眼看破,笑嘻嘻道:“他呀,忙前忙后安撫島民,還要參加訓練。公爵剛忙完,一大早他就做了熱乎的吃食過來,這自然是特意為公爵大人精心準備的愛心早餐啦。”
兔卡斯沒抓著重點,點頭道:“是呢,最近公爵大人好忙啊,都在審犯人和整理材料,好辛苦呀。”
正說著,兔卡斯視線一抬,沙利葉唇上密密麻麻的新痂撞進他眼里,兔卡斯驚訝道:“咦,沙利葉,你的嘴唇怎么破得更厲害啦?!還腫了呀!”
“最近天氣這么潮濕,也不會是干裂導致的呀?你是不是沒事總咬嘴唇,把嘴巴咬成這樣的?”
兔卡斯十分好心,“傷口有沒有發炎呀,我去找軍醫拿點藥膏給你涂,這樣肯定好得快!”
“這哪里是自己咬的呀,傻兔子!這分明是次次用力過猛、反復廝磨留下來的痕跡,傷口壓根都沒機會愈合呢!”
狐薇兒差點沒忍住憋笑,狡黠道:“這可是甜滋滋的‘傷’,懂不?”
兔卡斯撓著長耳朵,“啊,傷口怎么會是甜蜜的呢,不應該是很痛嗎?”
沙利葉眉眼彎彎,“嗯,不痛的,很甜。”
狐薇兒噗嗤一聲,把兔卡斯拉去值班了,“聽到了沒,別瞎操心了!走吧走吧。”
海麗絲的目光徘徊在沙利葉的唇上,用暗語與安德魯交流,“宗教信仰里,有兩位墮天使,名為拉斐爾和沙利葉。”
安德魯微微一怔,就聽海麗絲平靜地繼續道:“沙利葉代表月亮,司掌夢境與亡靈;拉斐爾掌控治愈之力,能療愈身心、守護生命。但這兩位天使,都是背叛神明,墜入黑暗的墮天使。”
安德魯總算品出不對勁了,“達西家族也算名門望族,沙利葉的父母也很疼愛自己的孩子吧,怎么會給兩個繼承人都取了這樣寓意不詳的名字?”
剛說完,沙利葉像是有心感應一般,抬眼望向他們這邊,隨后揚起燦爛耀眼的笑容,腳步輕快地朝這邊走來。
“海麗絲!”
恰好這時,珀西從走廊正步走來。他這幾天也跟著參與審訊工作,但不像海麗絲那么能抗,眼下掛著烏青和疲憊。
沙利葉還沒走到跟前,海麗絲將眸光收回,對安德魯說了句:“讓他這些日子別來了,好好休息。”
隨后朝著珀西那邊走去了。
沙利葉只聽海麗絲對珀西道:“一起去蘭開斯特城堡用餐吧,正好和您對接一下審訊的后續事宜。”
珀西點了點頭。
他看了眼不遠處怔怔站在軍團門口的沙利葉,眼底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輕抬起下頜神清氣爽道:“好,坐我的馬車吧。”
素色黑傘傘沿低垂,如同沙利葉此刻的眉眼,他望著兩人并肩遠去的背影,只是低低呢喃了句:“為什么……”
他知道海麗絲明明聽見了他和兔卡斯二人的談話的,可她卻不想見他。
一旁的安德魯聳聳肩,最強大的猛獸知道如何權衡利弊,守住家園領土,卻未必懂得如何處理復雜的人類感情,海麗絲也是。
一輛馬車停在軍團前,拉斐爾朝自家哥哥招了招手。
一坐上馬車,拉斐爾就發現自家哥哥后背被雨水打濕了一大片。
他擠著小眉頭:“哥哥,你后背的衣服怎么濕了呀?你帶的傘明明那么大,夠兩個人遮的,是不是你故意把傘都往海麗絲姐姐那邊偏啦?”
沙利葉沒有說話。
拉斐爾又扒拉著沙利葉衣領,一臉壞笑,“哥哥壞,算準了海麗絲姐姐下一次情潮的時間,故意走到莫爾察覺的范圍,還喝了那藥。可是你干嘛把自己折騰出這么多傷口呀?你現在已經處在虛弱期了,還跑去淋雨,等下生病了怎么辦!”
“我沒事的,拉斐爾……”沙利葉揚起笑容,揉了揉拉斐爾。
可他的情緒根本瞞不過拉斐爾,拉斐爾瞅了眼食盒,湊到沙利葉懷里,“哥哥,你是不是不開心了?為什么呀?是因為海麗絲姐姐不要你準備的早餐嗎?”
沙利葉一愣,眸子被烏云蓋住了,又暗又沉的:“嗯,她不要了……不要我了。”
拉斐爾連忙安慰他,“不會的,姐姐怎么會不要你!你看,她在你身上蓋了好多印章呢!跟拉斐爾和塔拉薩做的約定一樣!”
“真的嗎?拉斐爾……”
“真的,當然是真的啦!”
拉斐爾跟貓兒似的,在沙利葉懷里蹭來蹭去道:“對啦,哥哥,我們偷偷送出去的那枚鵝卵已經讓海麗絲姐姐早些逮到賢者會啦,他們現在肯定跟老窩被端的老鼠一樣,氣得吱哇亂叫!”
“不過我總覺得,海麗絲姐姐雖然給島上的人安排了新的住處,但她好像早就猜到島上的人和失竊的鵝卵脫不了干系。現在除了我們,其他島民全都不準離開海岸暫住地,萬一姐姐真的猜到了,會打亂后面的計劃嗎?”
“不會的,拉斐爾。”
沙利葉的目光飄蕩在冷清昏暗的天際,有些恍然道:“最后一場大雨要來了,很快一切就結束了。”
拉斐爾愣了愣,揉著沙利葉彈性不如先前的手腕皮膚,低低道:“哥哥,你現在難受嗎?”
“不難受。”
“哥哥,”拉斐爾又喚了一聲,“我們干脆什么都別做了,直接跟海麗絲姐姐坦白好不好?等你順利蛻化結束,就能一直留在姐姐身邊了……”
可沙利葉只是問了句:“拉斐爾,你不恨那個人了嗎?”
“恨,我恨賢者會那個人……”
拉斐爾天真的眸子忽然化成殷紅的顏色,如同腥恨的鮮血從皮囊里泣出。
“我恨不得把他施加在你和塔拉薩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還回去!”
可他終究只是個孩子,滔天的恨意又很快被痛苦淹沒,埋在沙利葉懷里忍不住哭了出來,“塔拉薩說過,要帶我去看大海,去她家里玩。”
“我們還約好了一起看煙花……可是最后只有我看到了。煙花一點都不好看,根本比不上塔拉薩身上的顏色……”
“我們明明約定好了……我們明明約定好了的……”
沙利葉溫柔地擦干他的眼淚,“你看,只要那個人沒有徹底墜入地獄,你就永遠無法擺脫過去。我不想你跟我一樣,永遠活在痛苦里。”
“拉斐爾,塔拉薩最希望的,是你過上自由快樂的生活。”
拉斐爾自己一把抹掉眼淚,用力搖頭:“但現在我只想要哥哥幸福……”
“拉斐爾,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
沙利葉彎起眸子,眼睛依舊是黑漆漆,“只是還想貪心點,多得到些。”
他將拉斐爾扶正,認真叮囑:“賢者會已經收下我們的信函了。過幾天,我會把你、艾克和他家族一起送去瑟蘭,那邊的后續事宜就交給你們負責。”
“我不要!”拉斐爾立刻否決,死死盯著他,“我不跟他們走,我要留下來陪哥哥!”
“赫蘭洛瓦的調動,必須有你才行。”沙利葉摸了摸拉斐爾的頭,“你會聽話的,對不對?”
拉斐爾咬著瑩潤的嘴唇,自然是不肯的。
但他心里清楚,哥哥身邊能全然信任的人只有他,最后抿著唇小聲追問:“哥哥最后一次蛻變后,會一直跟我在一起對不對?還有海麗絲姐姐,我們三個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好。”
“不許騙人,你一定要答應我!”
沙利葉再次將小小的少年攬回懷里,輕聲許諾:“嗯,不騙你,我們三個,會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