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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池幫他把圖紙正了正,唇邊帶著笑意:“是建筑師。”
誰料孟安望著紙張的表情漸漸發沉,漆黑的眼珠子一轉不轉。兩日沒睡,他眼中全是血絲,定定盯著設計線條的表情有些可怖。
四周靜得能聽到針落的聲音,良久,孟安開口,啞聲道:“小津,你爸叫什么?”
直到許連喊停,助理為李敬池披上羽絨服,他還沉浸在剛才的表演中。孟安今天的表現很反常,演技真實到導演都贊不絕口,但他越是演得好,李敬池的心里就越不舒服。
和他對戲時,李敬池仿佛在接受當年工地死者兒子的拷問。
車門關閉,唐憶檀合上看了一半的書:“今天怎么樣?”
李敬池心不在焉:“還行吧,就那樣。”
二月中旬,熒城溫度還在零下,車外的景色格外迷蒙,李敬池在車窗哈了口氣,隨手畫下一顆愛心:“剛才柳姐給我發消息,說是一念成邪在籌備上線了,年底就會有路演。”
唐憶檀為愛心畫上小箭頭:“能早點播是好事。”
李敬池純粹是沒話找話,等到霧氣掩蓋掉愛心,窗上只留下唐憶檀畫的箭頭形狀。李敬池心中像是被這根尖刺淺淺扎了一記,他把頭靠在窗邊,喚道:“唐憶檀。”
劇組的妝還沒有卸,他沒什么唇色,眼神流連在不斷閃爍的街景中。那件校服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很細,白得甚至有些脆弱。
李敬池抹去愛心的圖案,喃喃道:“當年出事后,他們都說我爸是殺人犯,但我一直覺得那場意外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責任,建筑團隊有十幾個人,圖紙遞上要審好幾遍,哪怕有其他人發現鋼筋的問題呢?”
唐憶檀轉過頭,握住他冰涼的手。
“他走后,我媽每天都哭,哭他留給我們一堆爛攤子,也哭家里有了案底。”李敬池說話很慢,“在《最后的證人》里,范雷為兒子藏起積蓄,用高利貸補償了鬧事的家屬……是,范雷不是好人,雖然很愛他兒子,但同樣也自私得過分。那我爸呢?他是什么樣的人,和范雷一樣嗎?”
唐憶檀打斷他:“小池,事情已經過去了。”
李敬池神色固執:“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我之前也一直覺得他是無辜的,是被推出來頂罪的。”
唐憶檀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現在呢?”
李敬池看起來很疲憊:“我不知道,他死的太早了,我當時才十七歲。”
六年過去,李父的身影已經在他記憶中徹底模糊。在還沒住校的年紀,小敬池對他的印象只有沉默坐在桌邊畫圖的背影。時間流逝,那個背影的靈魂被抽離,最終演變為停尸間中一具冰冷的軀殼。
在電影里,范雷雖然對工地的意外難辭其咎,卻深深愛著兒子范津;但在現實中,李父沒有給李敬池留下錢,就連為數不多的愛,也盡數給了體弱多病的允江。
理性和感性在大腦中打架,他承認他想聽唐憶檀承認李父是無辜的,但人性在尖叫,在某個角落掙扎不下。最終,李敬池自嘲道:“都這么多年了,我媽都快忘了他長什么樣了,我還在想這件事——”
在這一刻,唐憶檀將他抱緊,斷然道:“不,他是個好人,只是走到了錯誤的路上。”
車還在開,隔板默默升起,為兩人創造出獨處的空間。靜謐流淌在二人的擁抱之間,李敬池微垂著的頭再也支撐不住,重重靠在唐憶檀肩上。
唐憶檀摸著他的后頸,像在安撫小動物。
他的嗓音低沉渾厚:“小池,你父親一定是愛你的。”
這句話對于李敬池來說太過沉重,過了很久,唐憶檀的肩上傳來濡濕,懷中的人安靜地一動不動,淚水蜿蜒,如初春的雨水般悄無聲息。
時間變得極其漫長,在剝離了堅硬的盔甲后,李敬池首次在他面前展露脆弱。
汽車又是一個顛簸,李敬池裝作若無其事地側過臉,唐憶檀眼尖,還能瞥見他睫毛上的淚珠。
李敬池輕聲道:“后來我上了大學,一直在打工籌錢、還債,四年前家里情況好了不少,慢粒白血病有了資助項目,我也有機會能加入電影社,開始做想做的事情。”
兩人五指相扣,李敬池終于平復了情緒,抬眼道:“唐憶檀,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唐憶檀側了側頭,意思是讓他說。
李敬池道:“從四年前開始,我和允江都堅持給資助人寫信,想當面感謝他,但他一直在回絕。現在我做了演員,也有能力把錢還給他了。你有沒有任何渠道幫我打聽一下他的身份,讓我和資助人見一面?”
做好事不留名的慈善家不少,但大都會耐心回信,像這種痛快回絕的著實罕見。唐憶檀蹙眉,捏捏他的掌心:“叫什么名字,我讓毛路去打聽一下。”
李敬池搖搖頭:“沒有留過真名,只知道叫‘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