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如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8章
第二星系,不明坐標。
密林高大,一腳踩下去滿是泥濘。
托因比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久。蟲潮來臨后,他就跟同伴徹底走散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即便他們都是未來抗擊蟲族的軍人,現在也一個個不過是沒熟的青瓜蛋子。
學院聯賽一直為他們準備的都是機械模擬出來的假蟲子,包括這次也是:在同一時間內,哪個小組殺的蟲子最多,誰就贏了。
在這項比拼中,排名最高的是他們的前前前學長——現在白銀艦隊的時予。
一個身體素質天生比alpha要差的omega,在比賽中近乎將地圖上的所有目標破壞,一點活路不給對手留,至今這一成績仍然沒被超越。
時予上將是包括托因比在內的許許多多alpha的夢中偶像……咳,當然是因為仰望學長那光輝燦爛的實力。
很多同學都在宿舍床頭上貼一張學長的海報,每天睡覺前看上兩眼,考試能得高分。
當然也有許許多多的黑粉也會掛一張海報或者照片,美其名曰:一想到一個omega能踩到他們頭頂上,就更有努力訓練的動力了。
然而,誰都沒想到,誰都不明白為什么好端端的訓練場地會出現如此數量龐大的蟲群。
真正遇見第一只蟲子的時候,托因比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們這些青瓜蛋子跟戰場上的軍人差距在哪。
托因比只不過是跟其中一只蟲兵對視了一眼,便腿腳發軟的險些跪倒在地,那鋒利的口器,龐大的軀干輕而易舉就可以撕碎所有裝甲武器,狠狠貫穿他的頭顱。
本著軍人最后的尊嚴,他忍住了——他沒有像同伴一樣逃竄,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槍口對準了那只蟲子。
然而對方似乎對他并不感興趣,亦或者接到了某種統一的指令,蟲子的復眼毫無感情又狀若輕蔑地從他身上掃過,隨即張開身后的羽翅匯入同類之中。
尾流將托因比狠狠地甩了出去,他當即兩眼一黑,腦袋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地方,暈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幸運地陷進了一個坑洞之中。那坑洞原本是沒有的,應該是蟲子們從地下爬上來時挖開的洞——換句話說,他掉到了原本埋藏蟲卵的地方。
托因比抬頭看去,天是黑的。
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天黑了,而是光源全部被星球上空的密密麻麻的蟲子所遮蓋。
這就是蟲潮嗎,它們要飛向哪里?
又要開啟新一輪戰爭了?
他的同伴們有他這樣幸運嗎?還是已經在蟲口之下被分食一空了呢?
會有人來救他們嗎?
這種規模的蟲潮可能需要集全國之力來對抗吧。就算是時予學長來了,單兵作戰也只能被成千上億只蟲子淹沒。
托因比感到一陣絕望。他咬了咬牙,握緊手中有定位效果的通訊儀,轉身朝洞穴深處走去。
·
“s17、s18、s19三個匯演場合一共派出了三千多名學員,其中半數以上是帝國學生。受蟲潮帶來的磁暴干擾,只有一名學員的信號在蟲潮爆發后的第十個小時向總部發出了訊號,其余的尚在檢測中。”
大屏幕上,匯報的軍官聲音越說越低。說著是尚在檢測中,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三千多號人,包括那個僥幸發出訊號的年輕人,可能都已經跟著通訊儀一起,葬身在了蟲口之下。
“……幸運的是,蟲潮繞開了克曼羅治星,沒有將軍校當成重點進攻對象。我們現在成為了戰局的大后方。”
“這個訊號的坐標有什么特別嗎?”時予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筆,盯著熒幕上的地形圖。
軍官卡了一下:“似乎……是一片洼地。”
時予停下筆。
“地圖上面寫著兩個字,校長先生。”
曼德斯的校長早就不是時予那屆的老校長了,而是一個新面孔。被時予不輕不重地一看,冷汗頓時往下掉:“呃……似乎沒有其他特別的。”
“s18號星球曾經遭受過隕石撞擊,在地表留下了深坑,日積月累形成了一片沼澤洼地,距今至少上百年了吧。人跡罕至,又因為沒有什么可利用的資源,所以當局基本上對它視而不見。”
加德納接過話頭,討賞似的看向時予——下巴微微揚起,眼神里帶著點“你看我補充得不錯吧”的意思。
時予整個人倚著椅背,沒有看他,淡淡道:“真是個躲藏蟲子的好地方。這么大規模的蟲潮,地下想必快被挖空了吧。”
斯梅德利立刻接上:“s18屬于雨林氣候,溫暖潮濕,地下搞不好都是卵。”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從時予臉上掃過,又不經意地掠過加德納,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時予指尖抵著下巴,點了點頭。
“嘖。”紅毛意味不明地發出一聲,“它們沒地方放自己的蛋了么,怎么一個個地亂扔。”
校長察言觀色了半晌,有些中年發福的臉緊了緊。見沒人有要繼續發言的意思,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來:“原來是這樣啊,是我了解得不夠多。幸好有上將大人您在,學員們就等著您來拯救了。”
大敵當前,校長的笑容放在這里不但有些不合適,甚至硬要說還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
他們的飛船還沒有正式在曼德斯降落,時予想要提前了解情況,所以就先開了視頻通信。
沒想到,他們對接的最高指揮者竟然顯得有些外行,比起軍人更像油嘴滑舌的商人。
斯梅德利輕輕瞇了瞇眼,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了兩下。他斟酌著要不要現在直接點出來——該怎么做肯定還是要看時予的意思。
時予臉上倒是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實際上,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過。
“蟲潮爆發后,曼德斯按照緊急防范守則對學生和老師組織了避難和救援工作,然而卻并不理想。救援部隊的折損率超過了40%。”
他頓了頓,那雙碧綠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屏幕上的校長,“這也是你了解不夠多導致的?”
校長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他不過是一句套話而已,這要是承認了,能直接把他從校長辦公室押上軍事法庭。
“怎么會呢?平常學生們都是教官帶著練的,訓練強度一點兒都不小。上將大人,您可以從帝國的其他先遣部隊里打聽打聽,這一次的蟲族和以往都不一樣。”
校長叫苦不迭,“簡直就像是變異了一樣——口器變長了,體型變大了,腦子上面都感覺多了好幾條褶……”
就在這時,校長的通話被飛船即將降落的預告彈窗強制中斷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斯梅德利適時地開口:“新校長的升遷履歷看起來沒有弄虛作假。只不過他不是靠軍功,而是榮譽功勛。老校長退休之后,他的軍銜恰好可以補上。”
“他有問題。”時予說。他將手中的筆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但問題不主要在他。”
“在學校本身吧。”加德納翹起二郎腿,身體往后一靠,語氣里帶著點懶洋洋的嘲諷。
“我怎么記得我的母校沒有這么菜來著?想當初我在救援隊也不是沒處理過蟲子入侵的情況——2%的折損率都是我狀態不好。40%?叫民間組織上也就這個傷亡率了。
“看來那幫蟲子正面戰場打不過人類,假裝做縮頭烏龜,其實背后的絆子一個也沒少使。”
斯梅德利聞言,不動聲色地看了加德納一眼。那眼神不算冷,但帶著一種“你倒是挺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微妙意味。
會議室里不只有他們三個人,還有一些附屬艦隊的將領。聞言面面相覷,都忍不住沉重地低下了頭。
蟲族進化的消息自從時予受傷之后便已經在軍部徹底傳開,唯一的禁令就是不允許向民間透露。
但光是蟲潮爆發這一件事,就能在星網引發劇烈地震了。他們剛從內奸落網的喜悅中回過神,便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動之中。
敵人實力大增,人類的新一代種子大規模折損,戰斗力還不盡如人意——這簡直是最讓人窒息的消息。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然后,時予開口了。
“我們的主力部隊已經和蟲巢正面交手,將他們壓制在了兩國邊界。”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以量取勝——這是敵人一貫采取的進攻方式,其根本原因正是因為單兵作戰的不足。而我們的任務,并不是去正面硬扛蟲族的主力。”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而是繞后,從他們發育的根源上將其切斷。”
他停頓了一瞬。
“所以,都振作一點。配合好我就行了。”
語言是有力量的。有的人天生就是領導者,一言一語都讓人信服。
時予從來沒有過所謂上位者的架子,但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就是能讓人盲目地相信,情不自禁地追隨,將視線緊緊地依附在他的身上,相信他會帶給自己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也難怪時予上將身邊那個間諜都已經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卻愣是沒有對上將有過不利。
能跟時予朝夕共處,換誰來誰不迷糊?
飛船離地面越來越近。時予起身,沖在座的眾人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銀色的長發在身后微微晃動。他的步伐不急不緩,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節制的聲響。
身后,斯梅德利和加德納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加德納率先邁步,搶在斯梅德利前面跟了上去。斯梅德利嘴角微微一抽,沒有出聲,只是加快了步伐,無聲地擠到了加德納身側,堪堪與他并排。
紅毛和金毛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看誰,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微妙的、誰也不肯讓誰的火藥味。
時予沒有回頭,把他們撇在了身后。
·
推開休息室的門,時予先被一個長手長腳的身影抱了滿懷。
青年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身高已經遠遠超過了懷里的人,仍然縮著手腳,想把自己嵌進時予的懷抱里。
“媽媽。”
諾厄將頭抬起來,藍色眼睛顏色深了些,委屈道:“媽媽身上又有好多討厭味道。”
討厭的人類雄性,偷偷往媽媽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媽媽自己聞不出來,他可是一清二楚。
眾多復雜的味道里,有一種味道占據了主導,幾乎將時予整個人包裹在了其中,以蠻橫的方式宣告著占有權。
諾厄的眼里只能夠看到這股氣味的主要發源地是在媽媽的后頸,那上面貼著抑制貼片,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這對蟲族的嗅覺系統影響不大。
諾厄在人類堆兒里扎了這么久,也不再是一個傻蟲。他知道——趁著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媽媽又去找了別的alpha交配。
現在除了那個金毛以外,又多了一個人擁有過媽媽。而自己卻還被媽媽當成外人防備著。
諾厄急得快要哭了,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他這樣失敗的雄蟲。
因此,在得知媽媽又要帶著他離開首都時,諾厄說什么都不肯再作為一個掛件出場了。
雖然掛墜形態可以美滋滋地貼在媽媽溫暖、充滿香氣的胸口,但這也意味著不能被媽媽當作一個可交配的對象看待。
諾厄咬牙犧牲了自己量身定制出來的少年形象,一夜之間躥到了比時予高兩個頭的位置。
肩寬和骨骼全部都是他對比之后精心捏出來的,既不顯得過分壯,又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比那個紅頭發的和白頭發的多出了那么一點點。
果不其然,這次再被他張開手臂裝瘋賣傻地纏上來時,媽媽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不耐煩地將他扯下——因為扯不動。
時予別開臉,抬手精準地掐住了諾厄的下巴:“你的外貌是根據什么長的?”
諾厄聽話地將腦袋垂下,方便時予掐著,努力瞪大眼表明自己的無害:“是媽媽生的。你希望我長成這樣,我就長成這樣了。”
時予:“……”
諾厄長得像哈格森——這在諾厄剛變成人時就已經初見端倪了。
眼下諾厄變成了青年的體型,五官發育得更加鋒利完善,便愈發和他的副官相像。
把兩人放到一塊兒,若不是年齡對不上,說是父子或者是兄弟都大把人相信。
時予猜測是因為血脈相連的緣故,如果蟲子產卵時也遵循人類的各種基因譜系的話,諾厄可能是和哈格森、洛斯他們是同一個爹。
至于再往上追溯這個爹是誰,就不得而知了。
“媽媽你餓了嗎?你的肚皮癟了。”諾厄像獻寶一樣推著時予到桌前,上面放著他搜羅來的各種肉罐頭、營養條、能量棒、營養劑。
在諾厄眼里這就是人類要吃的飯,他還貼心地給時予接了一杯溫水。
時予抽回思緒:“謝謝,不過我……”
他停了下,忽然間意識到,自己此行是吃不到美味的地球餐食了。因為給他做飯的副官不在。
他總不能要打仗了還窮奢極欲地從帝國專門為自己帶一個廚師吧。
諾厄忽然將臉伸到他面前,仔仔細細地觀察時予的每個微表情:“媽媽是不喜歡吃預制類的食品嗎?這很正常呀,媽媽就是應該吃肉的。”
時予直覺他話里面的這個“肉”不是一般的肉。
果不其然,諾厄燦爛地說:“媽媽不想吃外面的人的肉的話,可以先吃我的。”他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蟲子的腦回路跟人類就是完全不同的。諾厄只不過是給自己披了一張人類的皮而已,本質上還是一頭動物,甚至還不如一條狗通人性。
時予在自己床邊坐下,隨手抄起一根雞肉味兒的營養條擠進自己嘴里:“你應該知道把你帶來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諾厄很有自覺性地沒有跟時予坐在同一平面上,而是在他腳邊蹲下,積極主動地說,“媽媽是想讓我幫你把蟲族全部消滅。”
時予勉強咽下喉嚨里的一塊肉泥,狠狠皺了皺眉,優雅地抿了口水吞服下去:“你倒是一點種群觀念都沒有。你不也是蟲子的一員嗎?”
諾厄貌似只有兩條褶的大腦沒有撒謊——那還真是有奶便是娘,誰是娘就效忠誰,完全不管自己同族的死活。
諾厄并不需要眨眼,直勾勾地看了時予一會兒,忽然抬手將臉捂住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害羞呀。媽媽,人類害羞的時候不都是會這樣嗎?”
時予:“……”
“蟲族是不會被消滅的呀。”諾厄保持著害羞的姿勢,“雄蟲都是消耗品,死多少都無所謂的。只要有媽媽在,媽媽可以跟我生寶寶,寶寶可以和媽媽生下新的寶寶。只要有媽媽在,蟲族就不會消失。”
“如果復制我的基因,克隆出幾個跟我一樣的人類,是不是能把整個蟲族都收為己用了?”
“不會的。”諾厄滿不在乎道,“媽媽就是媽媽,媽媽的靈魂只有一個。”
時予舔了兩口剩下的肉泥,把它們全都扔到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