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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厄不情不愿地進了浴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延時間。高大的身軀擠進那扇窄門的時候,肩胛骨上的甲殼還刮了一下門框,發(fā)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然后門從里面關上了,咔噠一聲,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時予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支給藥器。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解紐扣。
·
時予坐在?邊,褪至合適的位置,拿起那支升級后的給藥器。
他深吸一口氣,將細長的管道探向熟悉的水管,然而這一次,他遇到了麻煩——平常稍微試探一下就會出現(xiàn)的液體,這回卻遲遲沒有自覺涌出。
他剛才還在心里討厭那些液體,沒想到這就沒有了。
時予咬了咬牙,決定硬塞。
但這樣做的話,顯然會非常艱難。
他只好先用自己的口水潤濕管口,但口水也很快就干了。換了個角度,還是不行。換姿勢,依然進不去。
怎么每次他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都不太順利?
時予懊惱地坐起來,煩躁地“嘖”了一聲。
“媽媽,是不是出現(xiàn)問題了?”浴室的門縫里傳來諾厄小心翼翼的聲音,“我可以幫忙的。”
時予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拒絕。門把手從里面轉動了一下,諾厄探出半個身子。他的蟲化已經(jīng)褪去了大半,只留下指尖幾片沒有收回去的甲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出來。”時予說。
諾厄立刻閃身過來,在他腳邊蹲下。他不敢抬頭,只敢用余光去瞟時予手中的給藥器,又飛快地移開。
“媽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么,“我可以……”
時予把給藥器放在一邊,沒有看他。
諾厄等了片刻,沒有得到拒絕。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時予的膝蓋,然后沿著內(nèi)側緩緩滑下去。
他的手在發(fā)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但落下去的位置卻精準得驚人——像是已經(jīng)想象過無數(shù)次。
他碰到了那里。
沒有液體。干燥的,緊閉的,像是從未被打開過。
諾厄的呼吸一滯。他的指尖不敢用力。
“好熱。”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媽媽....身上涼涼的....但是....”
時予沒有說話。
諾厄感受到里面的溫度——那種從身體最深處蒸騰而出的、幾乎要灼傷人的熱。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當然不是因為想哭。
“我就是從這里出來的。”他說,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我記得這個地方。暖的,軟的……”
“是我生的你?”時予沒好氣地打斷他,“廢話少說。”
諾厄抿住嘴,收斂了情緒。他不敢用力,只用指尖。
在外力的作用下,還算成功。
時予咬著下唇,眉心微微擰著。
他沒有出聲,只是攥著?單的指節(jié)泛了白。
諾厄的指尖終于碰到了那個管道的入口,他試探著往里推了一點,時予的眼睛輕輕一眨。
諾厄立刻停下,等他的反應,
終于,那管道松動了。
諾厄的眼睛始終追逐著時予。
“別動。”時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穩(wěn),“夠了。”
諾厄僵住。
時予拿起給藥器,順著諾厄在前面開辟出的那條路徑,將管道輕輕推進去。
金黃藥劑緩緩注入,一半被吸收,另一半因為腔體的抗拒而溢了出來,順著諾厄的指縫往下淌。
“可以了。”時予抽回給藥器,“拿出來。”
諾厄慢慢收回手指。那上面沾滿了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請示地看著時予,滿含期待。
“....吃吧。”
時予整理好衣服,站起來時根還有一絲酸軟。他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的諾厄,沒說什么,轉身往外走。
“跟上。”
諾厄立刻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
醫(yī)療室已經(jīng)被白銀艦隊接管,不再像之前那樣凌亂不堪。
擔架被整齊地排列在兩側,地上沒有了血跡,空氣中也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但那些傷員的狀況并沒有好轉——甚至可以說,加重了。
癥狀較輕的,被鎮(zhèn)定劑勉強控制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癥狀嚴重的,四肢被束帶牢牢捆在床欄上,即便如此,他們的身體仍在不停地扭動、掙扎,嘴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有幾個人的指甲已經(jīng)因為摳抓床板而斷裂,指尖血肉模糊。
斯梅德利站在走廊盡頭,見時予過來,微微側身讓出位置。
“這種幻覺的最終目的還是要讓人類死亡,而不是把他們變成蟲族。”他低聲說,“但黑市里那些跟蟲族長期生活在一起的人就沒有再出現(xiàn)這種情況,說明幻境肯定有辦法解決。”
時予沒有接話,視線落在癥狀較輕的那一排。他認出了那個年輕的alpha——上一次他在昏迷中醒來,問“長官,我怎么了”的那個年輕人。
此刻他正半靠在床上,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些,但臉色依然白得嚇人。
時予走過去。
alpha的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眶一紅,淚水無聲地滑落。
“長官……您是來救我們的吧?”
時予俯下身,輕輕握住他那只完好的手:“我會救你們的。”
“如果你感覺還好,可以回憶一下落地后都發(fā)生了什么么?”
alpha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么顫抖:“我……我們剛在s18星球落地,沒多久就有人開始出現(xiàn)幻覺了……有的人甚至都沒有來得及見到蟲子,在戰(zhàn)斗開始之前,我們就失去大部分戰(zhàn)斗力了....除了被追捕以外別無選擇。”
時予的眉心微微一動。
這么快?不是直接接觸,而是落地不久就出現(xiàn)癥狀——那很可能不是蟲子的攻擊行為,而是星球本身存在某種東西。
磁場?輻射?還是別的什么?
“長官……”alpha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那雙渙散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光,“我感覺看到您之后,我的幻覺好多了。是您帶給了我們力量。”
時予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人在絕望中有了依靠,心里有了底,癥狀有所緩解也是正常的。他松開那只手,正要起身——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軍靴踩在瓷磚地面上,節(jié)奏分明,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克制。
一名通信兵快步走來,軍容嚴整,面色凝重。他在時予面前立定,干脆利落地敬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上將,首都軍區(qū)傳來消息。”
時予轉過頭,看著他。
“他們找到了哈格森中將離開時駕駛的飛船。”通信兵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一個遷躍點附近找到的,飛船本身完好,沒有損壞痕跡。技術分析員已經(jīng)順利提取到了里面的工作日志。”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后將手中的終端雙手遞過來,屏幕朝上,上面是一份已經(jīng)打開的文件。
“他們認為,您有必要看一下。”
時予接過終端,垂眸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名。他的手指在邊框上停留了一瞬,沒有立刻點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走廊里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知道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