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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觸手交織而成的牢籠徹底遮蔽了一切光源,徑直拉著他向地下無盡深淵墜落。
他們所踏過的泥濘土地仿佛擁有了生命,紛紛向兩側退讓,為被包裹在正中央的人開辟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任由他們一路向著地心深處滑行。
時予在急速的下墜中,冷眼觀察著那些緊緊束縛著自己的觸手。
在黑市時沒有看清,此刻距離極近,他才發現這些所謂的觸手,表面覆蓋著極其細膩的黑色鱗片,摸上去冰冷滑膩,赫然是巨大的蛇尾。
鱗片縫隙間滲出的暗綠色黏液的確帶有腐蝕性,但此時卻刻意收斂了鋒芒。時予的手指放上去,停留了兩三秒后,才堪堪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灼熱。
被他指尖撫摸過的那根觸手猛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按捺不住隱秘的渴望,想要順桿而上纏緊他纖白的手臂。但又礙于某種絕對的壓制與畏懼,它不敢輕舉妄動,只好隱晦地微微蜷曲起前端,試圖將自己最柔軟的部分諂媚地送到時予掌心。
然而,時予只是面無表情地將它無情抽開。
下一秒,周圍的觸手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仿佛穿透了某個空間維度的屏障。
時予的心臟猝然感受到一陣巨大的麻痹與陣痛,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將他迫不及待地拖入最深處的巢穴。
周遭的黑暗瞬間消散,腳下驀地一空。時予在半空中敏捷地調整身形,穩穩地落到了一張柔軟寬大的墊子上。
他仰頭看去,那個因坍塌而形成的深幽空洞,已經在頭頂飛速閉合。
根據剛才下墜的時間估算,他目前所處的位置幾乎已經到達了這顆星球的核心。但這里的坐標,離之前托因比發出的求救信號點還有極長的一段距離。
也就是說,要么是整座s18星球的地殼早已被徹底掏空,下方是一個盤根錯節、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蟲族巢穴,要么就是他已經被帶到了另一個坐標。
前者,帝國的人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后者的話.....
時予的四肢仍然殘留著麻痹感。像是某種神經毒素的影響,但哈格森的觸手再怎么放肆,也不至于真的敢向他注射毒液。
他微喘著平復呼吸,低頭才發現接住他的大概是一張巨大無比的床。
方才在暴雨中激戰,他身上的軍裝早已被雨水和腐蝕液毀得破爛不堪。冷硬挺括的制服被撕裂出大片的豁口,被水徹底浸透后,布料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緊緊貼附在青年清瘦卻柔韌的軀體上。
銀色的長發濕漉漉地貼著蒼白透亮的肌膚,水珠順著他冷艷的下頜線,滑過精致的鎖骨,沒入那片引人遐想的深色陰影中。
配合著那雙沒有絲毫波瀾的碧綠眼眸,整個人透出一種驚心動魄、卻又不可侵犯的色氣。
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哈格森重新變回了人類的模樣,那點蟲化的非人特征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他甚至還穿著那身代表著人類榮耀的白銀艦隊軍裝。只不過,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冰冷的金屬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依舊是那對并肩作戰、親密無間的上下級。
時予冷笑了一聲,眼底滿是嘲弄:“擋著臉做什么?你剛才把我拖下來的架勢,可不像是無地自容的樣子。”
哈格森沉默了半晌,他站在離床鋪幾步遠的地方,并沒有貿然靠近,也沒有摘下面具的意思。
他刻意避開了時予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嗓音低啞,轉移了話題:“歡迎....回來。”
時予沒有理會這句奇異的問候。他用余光飛快地將這個房間掃視了一圈,讓他略感失望的是,這里并沒有看到多少托因比口中“古地球”的特征。
相反,如果非要給這個空曠且奢華的臥室定一個建筑風格,那大概是和帝國最高規格的宮廷保持著高度一致。
“歡迎回來?”時予哪怕身處地心深處的蟲巢,姿態依然有恃無恐。他微微向后靠去,修長的雙腿交疊,“你也認為我屬于這里?”
哈格森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這里是迅蛇星地下黑市的殘留。軍隊的炮火雖然摧毀了地表,連帶燒毀了里面的絕大部分蟲卵以及上一任首領的軀殼。
“雖然……你們清除得很干凈,但總會有深埋在地底的殘余。吸收掉那位死去同族的尸體后,我就能獲得他的全部記憶。”
時予抿了抿唇,輕微移動了一下身體。周遭那種扭曲他心臟、拉扯他神經的詭異磁場依然存在,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他的呼吸難免變得沉重了幾分,但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我很好奇,”時予抬眼,目光銳利地直刺哈格森,“你跟在我身邊這么久,為什么沒有像諾厄那樣,發現我會對你產生特別的影響?”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惡劣的探究:“我們并不是沒有過接觸。不一定非要體液才能產生壓制,我的唾液、我的信息素,你全都感受過。”
“更何況,體液你也不是沒有親自碰過。”
他說的是跟斯梅利德那次,哈格森用?指幫他檢查生值腔有沒有受傷。
面具后傳來兩聲極低的、苦澀的氣聲。哈格森喉結滾動,嘶啞道:“可能……是因為我背叛了您....同時也背叛了母親吧。”
哈格森覺得自己背叛了蟲母。因為他無可救藥地喜歡,或者說愛上了時予——一個人類。
為了能夠最大限度延長在時予身邊的日子,他甚至構想過該如何對那些對他寄予厚望的同類痛下殺手。
只可惜,時間不等人,從諾厄暴露在人類視野下的那一刻,他就注定要以蟲族的身份,重新出現在時予的面前。
只不過是從身旁變成對立面。
但整件事最諷刺的卻是,在他經歷了無數的猶疑、痛苦和掙扎,終于下定決心的時候,回過頭居然發現——原來時予身上,就一直帶著蟲母的影子。
他在時予身上被打臉了太多次。
一開始確實對這個屠戮同族的劊子手懷有刻骨的仇恨;后來又不能自拔地愛上了,懷著背叛整個種族的負罪感向神明獻上忠誠;結果到頭來,他堅定信仰的神明,竟然就是他基因深處必須臣服的“母親”。
時予在哈格森的日志里看了一回這番扭曲的告白,又聽他開口講了一遍:“所以,你自詡戰勝了本能,結果還是失敗了?”
哈格森靜默了一會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語氣倒是平穩:“我不認為我對您的感情,是受到了本能的驅使。”
“你的意思是,我的體液和信息素對你無效?”
時予挑了挑眉,像是發現了什么有趣的實驗品:“我真的很好奇,你一開始規避帝國血液檢測的方法。基因污染....你到底是蟲子還是人呢?”
軍隊中普遍出現的基因病,到底是因為什么?
如果不是現在情況不對,他甚至想立刻把哈格森叫到跟前,親自試一試他到底有多“免疫”。
看著時予毫無溫度的探究眼神,哈格森卻沒有繼續回答的意思。
“不要再想外面的事情了,這里才是您的家。”
“我們會重新在這里生活下去,”哈格森說,“永遠的....
話音剛落,兩人不約而同的朝臥室的門口看去。
門沒有打開,但時予先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空氣變了。
并非濕度或者溫度,是某種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壓迫感,像一只無形的手從胸腔里伸進來,攥住了他的心臟,猛地往下拽。
小腹深處的酸脹驟然加劇,像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回應了那個正在靠近的存在。
他面上不動聲色,呼吸卻重了一瞬。
哈格森的臉色變得比他更快。那雙向來沉穩的藍眼睛驟然緊縮,面具下的下頜繃出一道硬線。
“赫爾德。”他一字一頓。
門無聲滑開。
來人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
這個叫赫爾德的“人”,顯然是另一種高級蟲族的擬態,外表與哈格森這一脈的蛇蟲截然不同。
淺金色的卷發下,冰冷的五官深邃得近乎異樣,仿佛是用最冷硬的大理石雕刻出來的。
但最駭人的是要屬他的眼睛,如同熔金般的深黃,淺色的瞳孔隱隱有分裂的趨勢,仿佛具有抽空人靈魂的魔力,此刻正冷冷地掃視屋內。
一身極其繁復的古典長袍,層層疊疊的布料泛著珍珠般冷酷的光澤,走動間像合攏的巨大蛾翼。
像個走錯片場的中世紀教皇。
來者不善。
“你來做什么?”哈格森帶著明顯的厭煩。
赫爾德譏誚:“來看你荒謬戰略取得的戰果。”
“讓我們失去了那么多的子民,就為了帶回一個妄圖模仿母親氣味的人類玩物,他身上這股甜到發膩的信息素,簡直是對母親最不可饒恕的褻瀆。”
赫爾德平靜無波的眼神尋覓了一圈,越過哈格森,落在時予身上,看到那大片因為衣衫破碎而裸露在外的、泛著微紅的白皙肌膚時驟然緊繃。
他仿佛被什么極其刺目的東西灼傷了眼睛,觸電般地偏過頭去:“你到底是真的為了蟲族大業,還是純粹為了滿足你那點見不得人的可悲私欲?”
“無論是為誰好像都與你無關吧,”哈格森向前一步,擋在時予的床前,冷笑,“真的不在乎的話,就滾回你的圣殿里去守著那些死氣沉沉的蟲卵,跑來看我的人做什么?”
“我只是來見證你的墮落。”
赫爾德冷冷道,目光的落點卻盯在虛空,抬了抬手,門后立刻出現兩名畢恭畢敬的蟲侍,手中捧著潔白的長袍。
“就算你要把他當成玩物,也給他把衣服穿上,不要讓人類那副脆弱不堪,輕輕一碰就會損壞的肉體暴露在巢穴的空氣中,那是對母親完美形態的侮辱。”
“另外,”赫爾德的目光始終避開時予的方向,轉身欲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只要你踏出這間臥室一步,我敢保證,你會被外面憤怒的孩子們撕成碎片——”
“等等。”
時予從床上起身。他接過哈格森遞來的白色長袍——那布料冰涼柔滑,不是人類的織物——慢條斯理地披在身上,遮住了那身破爛的軍裝。
他冷眼旁觀,算是看明白了一些。
哈格森和赫爾德,在這個姑且稱之為“微型蟲巢”的地下世界里,是地位相等、可以分庭抗禮的存在。
如果哈格森被歸類為開疆拓土的“戰士”,那么赫爾德就屬于“祭司”一類的神職,負責統領蟲族精神上的信仰。看樣子,他還是一個對蟲母有著重度潔癖和狂熱原旨主義的瘋子。
用大白話來講,赫爾德跟他的看法從底層邏輯上看是一致的:都不認為擁有人類基因的時予就簡單等同于蟲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