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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擺在面前的路只有這一條。
時予試著披上那件散發著詭異熒光的幻蛾蛻皮,很快就發現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外袍,或者說翅膀,對于他一個人類來講,實在是太大了。
他披上之后,非但不能像小蛾子那樣貼身地穿在身上,反而像裹了一層臃腫的被子,把自己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在了里面。
小蛾子踮著腳,殷勤地幫他調整。特別將帽兜的部分用力向下拉了拉,小心翼翼地將時予惹眼的銀發全部塞進兜帽之中遮蓋起來。
“這樣顯得媽媽更神秘了!絕對不會露餡的!”
時予無語了片刻,輕輕抖了抖身上的衣袍,上面“刷刷”地往下掉了一堆光污染似的亮粉。
小蛾子卻對時予披上他們種族外袍的模樣感到非常滿意。他伸出手指,不容分說地塞進時予微涼的掌心里:“媽媽,我們走吧!”
時予估算了一下時間。這個點,距離哈格森來給他送晚飯還有一段空隙。
時予任由小蛾子拉著他,從走廊的一處視覺死角里邁了出去。
就在他離開那個被哈格森圈定的“安全區”的一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猛地襲來。冥冥之中的那種感應進一步加強了,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他跳動的心臟。
不知是不是錯覺,時予甚至感覺腳下的地面都產生了微微的顫抖。這種強烈的心悸感讓時予一時間竟無法用意志力從中脫離,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強忍著那一陣陣從四肢百骸泛起的酥麻。
怎么感覺腳下的這具軀殼在故意搞他?
小蛾子俯下身,空閑的指尖貼上地面,抬起頭對時予說:“我們已經穿過了首領的尾巴部分。離圣殿越來越近了!”
見時予僵立不答,巨大的兜帽下只能看見那截清瘦的下巴和緊抿的雙唇,小蛾子有些擔心地湊過去:“媽媽?”
時予像終于從某種深海的溺水感中回過神來一般,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暗光:“走吧。”
“我帶媽媽走人最少的地方。”
小蛾子極其嫻熟地在龐大的地下建筑物之間穿梭著。時予則借此機會,默默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外面的區域和他想象中的并沒有太大出入,和囚禁他的臥室裝修風格保持著高度一致——那種透著古典與肅穆、又極度不符合現代星際時代的復古風。
只不過,在時間年代的問題上,時予要在心里打一個問號。畢竟帝國那種仿古羅馬的裝修風格,是人類專門翻閱史書去復刻的。
但蟲子建的這些東西,到底是在模仿現代的人類,還是模仿早已消亡的古代人類,這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走來,時予還是沒有能夠找到任何跟夢境中、他所生活的環境相關的線索。
走過一段泛著裂紋的石板長廊,面前的遮蓋物忽然一輕,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其平坦且廣闊的圓形下沉式廣場。
廣場的四周布滿了灰塵和斑駁的刻痕,像是已經荒蕪了很久。但從它宏大的規模上,不難看出這里曾經的火爆程度。石磚的縫隙里,甚至還殘留著零星擦不干的血跡。
那些藍綠色的蟲血,像是因為滴落過太多次,已經深深地嵌進了石板的肌理中,變成了幽暗的化石,摳都摳不出來。
“這里是……?”
時予微微蹙眉。他曾在軍校的異種生物課上學過無數蟲族的習性,卻從沒聽說過蟲族內部還有專門用來聚眾斗毆的地方。
小蛾子向他解釋:“這里是決斗場。是用來爭奪和媽媽的交配權的地方。”
“據說在以前,我們長到完全體之后,都是要在這個臺子上比一比的。最后的勝出者,也就是實力最強的那個雄蟲,才能夠獲準前往圣殿最深處,和媽媽交配,留下屬于自己的孩子。”
“這也是從一批一批的新生兒中,選拔王夫的手段。”
時予看著那些干涸的血跡,語氣平淡:“看上去傷亡會很慘重。”
“或許吧。”小蛾子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能夠死在爭奪媽媽的角逐臺上,是很榮耀的一件事呢!那些在卵里就注定低劣的殘次品,甚至連踏上這個決斗臺的資格都沒有。”
只不過,小蛾子的聲音很快低落下來:“我也只是聽說而已。畢竟媽媽走之后,這里就再也沒有蟲子來過了。”
“但現在,媽媽回來了!”
小蛾子金色的瞳孔里重新泛起狂熱的亮光,滿懷期許地看向身披幻蛾長袍的人。他晃了晃時予的手臂:“媽媽會一直待在我們身邊的吧?”
不等時予開口,小蛾子又急切地自我補充道:“媽媽就應該待在我們身邊啊!人類有那么多人,少一個不會有什么的。但是我們蟲族……我們沒有媽媽的話,就會完蛋的。”
“我已經有很多很多的兄弟死掉了。他們都沒有我幸運,沒有能夠活著見到媽媽。死的時候,他們都在呼喚……”
說到這里,小蛾子忽然閉了嘴。他抬起眼睛,試圖觀察時予的臉色,卻失敗了——時予的臉被寬大的兜帽擋得嚴嚴實實。
見時予沒有反應,小蛾子才可憐巴巴地補充:“媽媽怎么舍得看著我們,在絕望中死去呢?”
時予卻抓住了他話里的漏洞:“呼喚什么?”
小蛾子明顯是不想說,眼神閃爍著顧左右而言他。忽然,他指著前方喊道:“媽媽,我們要到了!”
他拉著時予走到了角斗場邊緣的欄桿旁,示意他往下看。下面,就是進入圣殿的入口了。
時予沒想到竟然會這么快抵達核心區域。他還想追問什么,但隨即,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方的景象徹底吸引走了。
空氣中,忽然涌上了大股大股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
時予終于看到了蟲子。
很多很多蟲子。密密麻麻地擠在通往圣殿前巨大的石階廣場上。
它們絕大部分都是殘缺不全的,體型有大有小,花紋也各自不同,但無一例外——沒有一只是維持著人類擬態的。
結合小蛾子之前的話,不難看出,它們是在排隊進入圣殿,等待著某種“救治”。而救治它們的不是專業的醫生或醫療團隊,而是圣殿中據說存在的、蟲母的遺跡與影響力。
乍一看這片蟲海混亂不堪,但實際上,它們都在極其有秩序地排著隊,拖著殘破的軀體,緩慢地向著那扇高聳的石門蠕動著。
很明顯,這是蟲族的傷兵營。說不定這些蟲子身上的致命傷口,就是前線帝國的士兵用光炮和機甲造成的。
但小蛾子卻無情地打破了時予的猜測。“媽媽是不是以為,它們是排隊進去看病的?”時予沒說話,算是默認。
“不是的。”小蛾子趴在欄桿上,語氣冷漠得近乎殘酷,“它們是知道自己已經傷得太重,救不回來了。所以自愿進入圣殿,獻祭自己的軀體,換來死在媽媽殘留的氣息身邊的機會。
“這樣的話,它們的軀殼就可以被分解,變成維持蟲巢繼續運轉的養料。原本媽媽在的時候,蟲巢永遠都煥發生機,不需要誰來獻祭。但現在不同于往日了。”
時予沒有說話,碧綠的目光從這些形態各異的垂死蟲族身上一一掃過。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在隊伍前端的一個異樣身影。那只蟲子看起來花紋不屬于任何一種已知的兵種,并且體型十分小,跟周圍那些如坦克般龐大的重傷蟲兵一比,仿佛一個未成年。
時予皺起眉:“你們真的已經連幼蟲都要派上戰場了嗎?”
“它才不是幼蟲呢!”小蛾子撇撇嘴,“媽媽信不信,它是這些傷兵里最厲害的一個?這樣的蟲子,是在卵里吞噬了太多的同族,導致能量過載,才發育成這樣的畸形。”
“這種吞噬同類的現象,在你們蟲族內部叫什么?”
小蛾子理所當然地回答:“什么也不叫呀。這是很自然的弱肉強食,不是嗎?早就在卵里淘汰了一波了。”
“那么,如果這是你們天然的習性,”時予冷銳地指出盲點,“為什么只有它會畸形成這樣,而其他的蟲子不會?”
“因為它太著急破殼,所以吃得太多了唄。”小蛾子忽然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
“唉……我們每個蟲子在卵里的時候,都以為外面的世界有媽媽。所以拼了命地想盡早破殼,好第一個見到媽媽。誰知道外面是這樣的……如果早知道外面沒有媽媽,我們才不會這么著急孵化出來呢。”
這一刻,時予腦海中靈光一閃。之前在黑市里,他進入孵化室時那些蟲卵產生的異動,終于有了答案。、
為什么會突然把他拉進精神幻境?為什么那些卵在感受到他的氣息后會變得躁動不安,甚至當著他的面,急不可耐地將自己的同類吃掉?
人類將其稱之為“基因污染”,即便文雅一點的稱呼,也叫作“進化”。但其實,它們的根本目的——無論變成什么恐怖的怪物——都只是為了“祂”而已。
在卵里的時候,想要快點見到祂;長大了追求極致的力量,是為了能夠和祂親密無間地交配;死去的時候,也要拖著殘軀回到他的腳下,目的是再度轉世,重新成為他的孩子。
人類對蟲族的了解,實在是太少、太膚淺了。時予和蟲子的交鋒經驗,早就足夠寫成上百篇軍方戰術論文發表出去。但那些冰冷的文字,遠遠沒有此刻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來得令人震撼。
用人類的價值觀來衡量,蟲族的確是一個可悲至極的種族。它們的一生都在被所謂的基因和血脈牢牢操控著。
如飛蛾撲火,沒有自己獨立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給予它們生命的、至高無上的“母親”。
一旦被母親拋下,再強的力量、再聰明的心智也都將變得一無是處,最終只能在漫長的等待與無望中,選擇自我毀滅。
真是一場絕望的單向奔赴。
而自己作為一個純正的人類,居然會成為這群異族怪物的救贖嗎?
小蛾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要進圣殿的話,只有下面那一個入口。我們要從它們旁邊穿過去。”
時予順著臺階走下角斗場。一走近隊伍,他才發現地面上真的沾滿了令人作嘔的血污。
正常的藍綠血液和帶有強腐蝕性的酸液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堅硬的地板摧殘得坑坑洼洼、狼狽不堪。
他身上披著的這件散發著幽藍熒光的寬大羽翼,并沒有在這群已存死志的傷兵隊伍里引起額外的關注。
這些蟲子的口中不約而同地發出低頻的悲鳴與嗡鳴。時予聽不懂蟲語,他拉了拉小蛾子的手,示意他給自己翻譯。
但小蛾子卻難得地無視了他的命令,低著頭裝死。
漫長的隊伍走起來,說快也快。很快,他們就越過了隊伍的最前端。不斷有重傷的蟲族拖著殘軀,靜默地爬進那扇幽深的石門里。
而時予也踩著它們流下的血液,堂而皇之地以一個人類的身份,走進了蟲巢最核心的圣地。竟然沒有一只蟲子發現他的偽裝。
就在時予即將踏入石門的瞬間——
腳踝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只畸形最嚴重的、像蜘蛛一樣的蟲子,竟然用它殘缺鋒利的足節,透過寬大的袍擺,勾住了時予的腳踝。
不用想,一定流血了。
時予停下腳步,終于低下頭,仔細地打量起這只畸形蟲的細節。
很難想象它是以一個什么樣的生命構造活到現在的。
它像是吞噬了太多不同兵種的同類,各種器官以一種極其獵奇和扭曲的樣式拼湊在它幼小的軀干上。
甲殼上布滿了致命的貫穿傷,時予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是帝國軍隊現役的k7型高能光炮擊中后留下的燒熔痕跡,這一炮,將它本就錯位的內臟打成了焦炭。
如果放在人類社會,讓這樣一個殘破畸形的孩子強行續命,對父母來說反而是一種殘忍的罪過,死亡才是最好的仁慈。
現在,這只丑陋的畸形蟲也終于迎來了它生命的終結。
可就在它生命之火熄滅的前夕,它卻不顧一切地伸出殘肢,死死勾住了時予。
那雙猩紅渾濁的復眼,像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拼命地聚焦在兜帽下那半張臉上。
時予能感覺到,那只殘肢在發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太過用力,太過急切。怕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