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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她忽然盯著寧寧道:“你呢?你就一點也不怕他嗎?”
“我怎么怕他?”寧寧苦笑道,“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我自己。”
被流言蜚語糾纏的痛苦,被人排擠的痛苦,有苦難言的痛苦,自我厭棄的痛苦,差一點點就變成真正的怪物的痛苦……她是知道的。
于是她再次掙開寧玉人的手,朝前面兩人走去,一開始還在不停叫聞雨的名字,后來干脆不叫了,就這么靜靜的跟在他們身后,像被小主人拋棄了,卻不舍得離開他的老狗。
門外早就已經是冬天了,雪紛紛而落,將整條街覆成了一片白色。街上行人寥寥,走著走著,漸漸只剩下瘦子,聞雨跟寧寧三人,三個人前前后后的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陣冷風吹過,寧寧忽然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前面的聞雨腳步頓了頓,又繼續走。
“我不相信他們的話。”寧寧在他背后喊道,“你不是怪物。”
聞雨的步伐微微一緩。
“所以你不要擔心啊,也不要難過。”寧寧繼續說,“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么樣子,至少我會站在你這邊啊。”
緩過之后,突然開始加快腳步,試圖把她遠遠拋在身后,把她的聲音也遠遠拋在身后。
“聞雨!小聞雨!聞雨小寶貝!”每換一個稱呼,寧寧的聲音就更卑微一點,最后甚至帶了一絲哀求,“跟我回家吧!”
聞雨的背影看起來無動于衷,可若繞到他的正面,就會發現他早就已經哭得不成人形。
寧寧也哭了,哭的時候,一張紙從親戚的口袋里掉下來,被風吹得悠悠一轉,啪一聲拍在她臉上,像個響亮的耳光。
打得好。她心想,這個世界老這樣,在她以為自己終于能得到什么的時候,給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她站在雪地里哭了一會,然后轉過身,腳步蹣跚的朝旅館方向走去,身上沒有餐巾紙,正好拿手里的紙擦眼淚鼻涕,一面不夠,于是打開紙打算換里面那面用,結果咦了一聲,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畫面。
這時對面跑來兩個人,一個是陳觀潮,一個是寧玉人。
“你沒事吧!”陳觀潮風馳電掣的跑來,像找到了自己丟失財物的失主,上下打量了寧寧幾眼,確定她沒事之后,才吁了口氣,“沒事就好,剛剛真是太危險了。”
“怎么了?”寧寧疑惑的看著他。
“警察找到證人了。”寧玉人說,“出事那天晚上,有一個男人偷偷從戲院里翻墻出來,現在懷疑他就是殺人真兇。”
“畫像也出來了,不過只有背影,問我們見沒見過這個人。”陳觀潮遞了張紙過來,“你看他是誰。”
寧寧從他手里接過紙,上面畫著夜幕之下,一個高高瘦瘦的影子從戲院墻上爬下來。
只看了一眼,她就迅速打開手里另外一張紙,沾了她眼淚鼻涕的紙上,是聞雨畫的畫,內容是一個穿著廚師服的胖子,上半身在鍋里,下半身站在地上,身后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雙手還保持著推人的動作。
當兩張畫放在一起,當兩個極為相似的背影放在一起,寧寧忽然明白了許多。
她明白語文老師為什么要她看畫了。
她明白為什么看過畫的語文老師會死了。
她明白為什么瘦子會那么執著的想要從她手里帶走聞雨了。
她明白聞雨為什么拼命推她走了。
電影院門口的那張海報浮現在她眼前。
海報上是一灘漆黑的沼澤,聞雨站在沼澤中間,明明附近有許多人,可他們都眼睜睜看著他下沉,他也沒有跟任何人求救,就這么沉默的任由自己往下沉。
棄子——最后一刻,他本可求救,但最終放棄了自己,只為了讓另外一個人活下去。
“聞雨!”寧寧猛然轉頭,迎面風雪,淚水橫溢,循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跑去。
第31章 真正的幽靈
小小的雪上,留下小小的腳印。
“我不想殺你媽媽的。”瘦子呼出一口白氣,“可她借了我的錢一直不還,我都跪下求她了,可她卻笑話我,我一時氣暈了頭,才把她從樓上推下來的。”
說完,他低頭看著聞雨:“這些你都看見了吧?”
聞雨對他搖搖頭。
他什么都沒看見,媽媽從樓上掉下來的時候,他腦子里一片空空,根本沒注意到樓上還有別人。
“都這個時候了,你就不用騙我了。”瘦子神經質的笑笑,“你要不是起了疑心,怎么會把那包糖送給大姐吃,你自己不吃?”
聞雨自打見了媽媽死去的樣子,就無法發聲,于是沒法告訴他,雖然大姐一家對他很差,但他依然很感激他們能夠收留自己,所以撿到那包精包裝糖果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跟他們分享。只是糖果到了大姐手里,大姐不愿意跟他分享,只自己一家人吃了。
結果食物中毒的只有他們,沒有他。
“我不想殺大姐的,我沒想過要殺他們一家的。”瘦子在身旁喃喃自語,“你知不知道,從得到他們死訊的那天開始,我再也沒睡過一個好覺,夜里稍微有一點點風吹草動,我就會從床上翻下來,生怕是警察過來抓我了……”
他的日子不好過,聞雨的日子更難過。
在有心人的大肆宣揚下,他的怪物名聲徹底傳開,再也沒有一個人敢收養他,只有瘦子肯勉為其難的收留他。
可聞雨不想拖累瘦子。
那時候的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個怪物,他在哪里,哪里就要出事,他愛著誰,誰就要倒霉。于是他沒有接受瘦子的好意,帶著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偷偷混上火車,打算離開這里,隨便到哪里去。
“你逃跑了!”瘦子忽然狠狠拍打聞雨的腦袋,“這個時候你居然逃跑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心里有多怕,我還能做什么?只能工作不要,女朋友也不要,喪家狗一樣的逃到外地去,我怕被你告了啊!”
聞雨一言不發的抱著腦袋,他是一條喪家狗,他又何嘗不是呢,車窗外面的景色越來越陌生,這輛火車是開向什么地方的?他要在什么地方下車呢?下了車去找誰呢?一張報紙,一個名字,一個約定出現在他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