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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堂中三位下屬摸不著頭腦,俱覺錯愕。
三人不由揣測:難道這事副相打算上報皇帝?
分外忐忑。
上首鄭揚之再出聲時,已恢復尋常:“同事之人當上下和睦,同心共濟,三位本就同心同志,回去以后可以坐下來,平心靜氣再核一遍,說清楚了又何來矛盾?”鄭揚之撫上桌上的工程圖,“這事就到本官這里為止吧,本官亦會謹慎核對,務求精準。”
三人聞言,一齊伏拜:“多謝副相!”
“謝過副相。”
“是某莽撞,給相爺添麻煩了!”
鄭揚之淡笑拱手:“大人們不必客氣。”
送走三人,他收起桌上工程圖,潦草吃了兩口,就進宮去御書房面圣。
慶福奏報副相來時,徐恒剛用完午膳,撤膳的內侍才走不久。徐恒怔了下,往常鄭揚之都是壓著午時來,亦或更晚,今日這才巳時半。
他理了下衣冠,宣鄭揚之覲見。
鄭揚之進門抬臂,就要作揖,徐恒笑問:“今日怎么來這么早?用過膳沒有?”
鄭揚之埋首,語氣平和:“謝陛下關心,臣已經吃過了。”
徐恒抬手賜鄭揚之坐,又道:“崔大人和花大人還沒來,你且等等。”
之前已同禮部尚書崔克、太常寺卿花知春,還有副相鄭揚之約好,再最后核對一回七夕三日的宮內外慶典、游園、大小活動。
鄭揚之點頭,仍挑尋常坐的,那張背靠紗櫥的太師椅坐下。他回瞥了眼紗后壺門花幾,再回瞥,徐恒睹見副相頻頻回頭,猜想是因為托泥里的荷花蓮葉變了,如今是一串斜聳垂耷,乳白香濃的晚香玉。
徐恒笑道:“立秋以后,荷謝桂未開,他們便栽了串晚香玉,先——”
本來要說“先將就著,日后換桂花”,卻不知怎地喉管晦澀,“將就”二字卡著講不出口。
鄭揚之聞言重新再瞟,這回在晚香玉上定了好久,才轉回身看向上首徐恒:“這花不適合這,才兩日就養泛黃了,陛下還是移栽別的花好。”
徐恒之前將就那句就有以花喻人的想法,這會聽見鄭揚之非讓換,心里很不舒服。
但鄭揚之又不曉得徐恒心里那些彎彎繞繞,家常閑談,沒有壞心,徐恒怎能因為自己的多心怪罪臣子?
他勉力旋起唇角:“他倆個怎么還沒到?”
話音剛落,屋外來報:“太常寺卿花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
太常寺卿花知春入內,行君臣禮。客套一番后,徐恒難得說笑:“老崔呢?今日怎么落到最后一個了?”
還剩禮部尚書崔克沒來。
花知春以為皇帝真心情不錯,竟說實話:“陛下有所不知,臣本來途經禮部,想和崔大人一道進宮的,哪曉得遇到他家嬌妻大著肚子給他送飯,夫妻倆才剛鵲橋會,臣也不好讓崔大人一口不吃吧?只得自個先來了。”
鄭揚之眉毛挑了下:“是崔大人年前娶的那位么?”
崔克年近耄耋,卻娶十八嬌娥做第四任續弦,滿朝轟動,天下嘩然。
徐恒聞言抿了下唇,他是不喜歡崔克這副做派的,但世家根基難撼,慢慢來吧,君子懷刑,刑必有因。按著他的計劃還得好幾年,暫時不能過度表露不滿。
“是——”花知春拖長音,“就是那位‘雙唇不染紅似焰,兩頰未抹勝凝雪,常笑勾動六旬翁,人間六月失春風’的嬌嬌兒。”
這是打趣崔克的歪詩,不知誰作,傳遍京中。
花知春念完后實在憋不住,勾了下唇角,譏諷和不屑一閃而過,他瞥向上首,卻發現副相笑意全無,垂眼盯地,陷入沉思。
再往遠些,皇帝就更古怪了,凝眉張目,眸子里卻沒有交匯的光,不知神游何處——剛才聽見花知春描繪女子唇如烈焰,肌若凝脂,又特別愛笑時,徐恒眼前的景物一下子全消失了,出來一個王玉英站在面前,離得那樣近,仿佛就隔一張桌子,觸手可及。
她言笑晏晏,紅唇張合,徐恒卻什么也聽不見,不知王玉英在講什么,他有些急,王玉英卻突然傾身,在他頰上啄了一口,徐恒頓時心神俱顫。
他分唇,想同這白日夢里的王玉英講話,她卻板起臉,徐恒雖然仍聽不見,卻能從她滿臉的慍色推斷出一張一合的紅唇里吐出來的不是什么好話。他一想到親吻和謾罵出自同一張嘴,人就愈發恍惚。
直到崔克求見,君臣聚齊,徐恒才緩慢、遲鈍地回神。
崔克雖然貪色,但辦差能力頗強,徐恒查了也核了,京中鰲山搭得好,郊外四方搭建的四處游園挑不出錯處,官府民間三日里大大小小上百聚集活動皆已提前上報,人員身份,時長流程,俱盤查清楚,安排妥當。
徐恒心方放下。
須臾卻似炮竹竄天,一下提起,他記起和王玉英鬧掰的最后一個七夕,二人爭吵時決裂,還有那一巴掌。
徐恒虎口掐上高背椅扶手,方能強忍。待三大臣告退出屋,內侍總管慶福正要關門,徐恒突然啞著嗓子下令:“你到外面守著。”
慶福身一僵,敏捷地察覺氣氛不對,卻沒敢回頭看,退出去,帶緊門。徐恒的表情一霎崩裂,他卸力般駝背躬身,肘撐桌上,手捂著臉,指縫間滲出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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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月如鉤,掛蒼穹,漫天無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