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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子夜時分,陸無憂從東宮出來,天上落著紛紛揚揚的大雪。
他一腳淺一腳深地走在小道上,宮墻內(nèi)的紅梅一朵追著一朵的綻放,他依稀記得第一次見到方長臨的場景。
雪下得好似鵝毛,朵朵壓在肩上融化。
豆丁似的小孩子揣了只湯婆子,凍得哆哆嗦嗦和他打招呼,“你叫……陸無憂?”
他連名字都沒有就被水災疫情搶走了一切,乍聞這句話愣愣然,半晌,才試探問道:“我,叫陸無憂嗎?”
那豆丁似的小人兒嗯了兩聲,高興道:“對,對,就是陸無憂……你姓陸,身世可憐,那就無憂吧,無憂無慮,平平安安。”
梅花映著雪影,泛著淡淡櫻紅的光芒。
那人又說了一句,“我是方知垣,方知何的弟弟,哥哥平日里叫我長臨,你也可以叫噢。不然叫元元也可以的!娘就叫我元元!”
他怔怔地望著方知垣,那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將湯婆子塞他懷里,他恍惚喊了一句,“長臨。”
那人綻開笑容,“無憂。”
陸無憂垂下眼,凝望著腳下的雪,心想著,可惜,方知何不知恥還善妒,連自己親弟弟都能趕走。
他眸中顯出些冷色,落在迎面而來的人眼中,那人頓了頓,朝他作了一揖,淡聲道:“下官拜見陸大人。”
陸無憂冷眼打量著他,涼涼道:“祁大人,你深更半夜不在陛下宮中侍寢,欲往何處?”
祁關(guān)立正著身子,聞言臉色淡然,回道:“陛下沉疴難起,臣正要去殿下宮中點些祛病的沉香,以免殿下染了病氣。”
陸無憂微微蹙起眉,猶猶豫豫問出一句,“他當真病得如此厲害?”
祁關(guān)抬眼,畢恭畢敬道:“是,下午下官去喂藥,陛下連下官都不認得了。”
陸無憂眉頭緊皺,“怎么可能?”
祁關(guān)繼續(xù)道:“下官逾越,怕陛下熬不過去,便尋了個人皮面具將自己扮作您的模樣,這才哄得陛下安睡……不再被夢魘住。”
陸無憂一愣,還沒來得及表態(tài),祁關(guān)便跪了下去,朝他俯身作拜,啞聲道:“下官沒法子了,他想您想得緊……您莫再糟踐他了,他得您一封信一句話都要欣喜半天,便是騙騙他,瞧他一眼,也耽誤不了什么功夫……您何苦讓他病中連個覺也睡不好?”
陸無憂卻不理他的話,只冷聲道:“你便再作個我的模樣騙他不可?”
祁關(guān)抬頭看他,一雙眼沉沉地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不行,我舍不得。”
“這有什么舍不得?”陸無憂抬腿欲走。
祁關(guān)閉上眼睛,長吁一口氣,“我不能看他傷心……瞧上一眼我便要死了似的,疼得厲害。”
陸無憂聞言沒開口,抬腿一腳把他踢開,將人踢到雪地里倒著,他才冷笑道:“郎有情妾有意的,來我面前訴什么衷情?!”
祁關(guān)心里念著方知何下午的哭聲,腦袋里渾渾噩噩,只小聲回了一句,“懷疏只愛你。”
陸無憂不屑道:“可惜我瞧不上他。”
他甩袖離去,腦子里盡是祁關(guān)的話,連一開始腦子里打算詢問的‘祁關(guān)怎會得知軍中機密’也忘得一干二凈。
他快步從東宮門外離開,連雪也顧不上瞧,胡亂跑了一通。最后竟行至萬壽宮前,他怔在原地,心中想著“叫什么萬壽宮,短命鬼。”腳卻邁了進去。
殿中有燈光,他一邊同自己說著方知何快死了,一邊伸手推開門。
他以為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正披著白色外衫坐在案前,埋頭提著筆勾勾劃劃。
臉色在宮燈的照拂下顯得黯淡,半月未見的人清瘦病弱,看起來搖搖欲墜,手邊放著一只空碗,另一邊卻放著一壺清酒。
陸無憂斂好情緒,突然聽到方知何咳了兩聲,一抹鮮紅落在白衣上,染了一塊,那人毫不在意的埋頭繼續(xù)。
“小云,站在門口做甚,風大,門開著朕冷得很。”那人的聲音低沉得緊,像是卡著一塊石頭,摩挲著風發(fā)出的聲音。
陸無憂回手關(guān)上門,那人又道:“近日太子也來得少了,朕倒有些想他……”
陸無憂不知為何有些不舒服,他不太愛看方知何示弱的表情,他脫口而出道:“想他便讓他來瞧。”
話音落地他愣在原地,看著那人猛地抬起頭來,見他便彎起眼角,竟露出一個笑來。
陸無憂莫名覺得胸口悶重,他伸手捂了一下心口,不甘不愿道:“是你那神醫(yī)讓我來瞧你的。”
“嗯。”方知何點點頭,欲起身,卻不想失了力氣,一腳歪倒在坐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