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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稀記得,忠順將軍府有三子,長子次子都已婚娶,也都已去世,留下了兩個寡妻。
那么,那婦人,是許家的孀婦?
若是的話,是哪一個呢?
何誠沉思著,將好不容易把一整列席位排列對應全說了一遍的宮女揮退,轉步快走,行到林苑隱秘處。
輕吹一聲鳥哨,跟來的王府暗衛現身。
“你們是長期扎在京城的,把忠順將軍府的詳報再同我說一遍,許長義三個兒子,大兒子和二兒子都死了,還都娶過妻,是也不是?”何誠皺眉冷聲。
暗衛:“是,長子名許湛,娶妻承寧伯府嫡次女莊氏,與莊氏有一遺腹子,現年十歲。”
“次子呢?”急不可耐問。
“次子名許渝,曾在西南赤甲軍中任武職,后在戰場之上受了重傷,退回京城,沒與官門貴女結親,娶了一民間女子,沒有留后。”
何誠眼中一亮:“那民間女子是何來歷?”
民間女子,對上了那身素淡到堪稱寒酸的裝扮。
“這……”暗衛忽地哽住了,“這,那女子,在許渝死后便搬出了忠順將軍府,背后也無甚特殊依靠,故而我們沒有詳查……”
何誠惱得幾乎想抬腳踹他:“趕緊去查!”
暗衛連忙應下:“是!”
“聽著,那女子的事,查實之后,先來報與我,”何誠目光肅厲,
“此間事別拿去殿下面前晃蕩,絕對不能,否則你我都沒好果子吃,明白嗎?”
暗衛渾身一凜,重重點頭。
第十四章 不知羞恥
初夏時節,白日逐漸轉長,酈蘭心被喚醒時,落霞最后一點紅暉正在收盡。
頭腦還有些昏漲,梨綿將她扶坐起來,利落梳整好她發髻,醒兒則是拿來了提早浸濕的軟巾。
酈蘭心接過巾帕,微冷的濕潤捂在面上,人也跟著清醒了許多。
馬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后緩緩停駐。
前兩月清明時方才來過族地,下了車,先去張氏處,將明日冥慶法事需留意的章程再聽一回,而后接過提早預備的經文、素帛,今夜她與莊寧鴛要把翌日燒與亡夫的奠文手抄出來。
安排給她和兩個丫鬟的依舊是從前清明前祭奠時住過的逼仄小院,比青蘿巷的二進宅子還要小些,但只住個一晚,便也沒什么。
族地常年留守的下人們將沐浴的物什和熱水都在浴房備好,酈蘭心沐浴清洗完,吩咐梨綿帶好醒兒、早些睡下,遂將房門閉闔。
屋里點了好幾盞燈,滿室通亮,但從外遙遙看來,漆黑長夜、幽謐郊莊,她這處也不過是茫茫中一點昏熒,難掩些許孤瑟凄涼。
酈蘭心將素帛和經本鋪好,用小勺往硯臺中小心滴入少許清水,而后拿起墨塊于臺面上研磨。
每回研墨,她都忍不住想起當初剛和許渝成婚、他開始教她書房文墨之事時,她照料他十分利落,在這方面卻有些笨手笨腳。
第一回 就差點折了許渝一塊上好端墨,第二回又在許渝沒注意她的時候吭哧吭哧努力加水,研出了一大盤用不完的墨,害得許渝發奮日作書文數篇免得好墨給浪費了。
許渝當時已經無奈到氣不起來了,微笑揶揄她:“旁的人都是家中妻妾紅袖添香,你比她們強,你撈起袖子就給我添堵。”
酈蘭心提筆蘸墨,此時夜黑,屋外走動聲與蟬鳴都被隔絕。
抄過一半時,外頭已經沒什么大動靜了,酈蘭心起身一一剪過燈芯,再加了兩盞油燈,屋里頓時又明亮許多。
她這些年以刺繡作活計,眼睛其實已經有些傷了,梨綿和醒兒勸她少做,但銀錢何等重要,可她若是真盲了,那便是輕重倒置、舍本逐末,兩相權宜后,家里油燈錢便比從前添得更多,同時若非急要的貴重單子,日落之后她只再繡半個時辰。
她其實很喜歡在無人安靜的時候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像很多個夜晚,她也是這樣坐在家中繡架前,劈線穿針。
沉浸在這種充實卻不忙碌的氛圍里,讓她有種難言的安心感。
今日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在此時此刻忘之腦后,難平的心緒也不再有所波動。
人生在世,哪有毫無波瀾一帆風順的呢,再驚心的風浪,也有過去的時候。
更何況,她在行宮里所經歷的大抵也只是一次小小疾雨罷了,平安過了馬球會,又平安出了行宮,明日祭過亡人便又回京了,她實在不必再提心吊膽。
酈蘭心呼吸平緩,又過了兩刻鐘,將奠文全數抄好,唯恐墨跡黏連暈散,又或夏夜來風將之吹卷起來、壞了字跡,慎而又慎地將素帛四角用鎮紙壓平,方才凈了手,滅燈睡下。
月色溫溫,一夜恬夢。
……
朦霧幽緩自獸金鼎爐中升起,降真香與龍腦香混融的氣息彌散寬闊宮殿之內。
殿外萬籟俱寂,殿內唯留一盞守夜宮燈,沉如靜水的昏黑。
宗懔閉目靜躺于檀床之上,忽地,猛地睜眼。
他十歲隨父入軍磨練,行軍多年,自是敏銳萬分,說一句枕戈待旦毫不為過。
腳步聲雖輕,卻難逃他耳。
有人闖入寢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