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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與荀野動身回長安,而她根本腿肚打顫,連站立都成問題。
荀野看了,提議找個竹輦來抬她,杭錦書聽了更加臉熱,不假思索地回絕:“被別人看見了,成了什么樣子,絕對不行。”
他臉皮厚不在意,她卻還是要臉的。
荀野道:“可夫人已經站立不穩了,如何能逞強?”
杭錦書眼波橫斜,輕輕悄悄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埋怨。
荀野立刻住嘴不說話了。
香荔上前來攙扶,但也無濟于事。
其實這種狀態是常事,香荔已經駕輕就熟,但與以往不同,以往夫人若遇到這種情況,只需一整日待在帳中活動,涂抹些活血的藥油,過一日,便可如常行走。
這一次卻是在杭府,又是定好了的啟程回長安的日子,只怕闔府上下都要來送行。如不能豎著走出去,一定會被杭府上下全都瞧見。
娘子由她扶著,這般雖然能走,但也走得趔趄,走得踉蹌,很不穩重,失了平日里儀容風范。
看著主仆兩人急得額頭都出了汗,荀野在一旁干看著,搓了搓手。
總得想個辦法的,不能讓夫人失了顏面,但也決不能不回長安,他怕日子再拖延,她會不想走了。
于是荀野干脆上前,屈膝半蹲,示意夫人上背。
杭錦書錯愕地看他,一方寬闊堅挺的背,如山岳的脊梁橫在眼前。
“夫人,我聽聞,零州有背新婦的舊俗。當時成婚太過倉促,我耽誤于軍情,沒有親自上杭家來迎親,故而也沒有背過夫人,今日我和夫人還可以成全舊禮,我背你出去吧。”
杭錦書感嘆荀野不愧是行軍打仗的腦袋,的確靈活機變,一方面又感到納悶:“零州婚俗,夫君怎會知曉?”
荀野仰唇輕笑:“我祖籍戊州,與零州咫尺之隔,算起來與夫人是老鄉呢,兩地同風同俗,我怎會不知道。”
杭錦書緩緩點頭,不疑有他,在香荔的幫助之下,緩緩趴上了荀野的背。
她伸出一雙可憐的玉臂環住了荀野的脖頸,荀野有力拔山兮之能,背負心愛的夫人不在話下,當下便站了起來,將夫人顛了顛,穩穩當當,一步不晃地走出門見人。
杭府果然涌現出了不少人,看到老夫老妻的姑爺背著娘子,都感到萬分驚奇。
還得是香荔,說這兩人是為了成全當日缺漏的婚俗,是閨房之中的情趣,足可見姑爺有心,底下人這才不奇怪了,轉而議論紛紛,說這姑爺是個有情義的好郎君。
所以說荀野毫不費力,又得了一片夸贊,他為自己的智慧自鳴得意。
杭錦書也感受到他那股得意洋洋了,好像今日才是他們的大婚典禮似的,他兩腮上不抹脂粉也浮出了一團喜氣的腮紅,她看見了愈發覺得沒臉見人,只好把臉垂下來。
這一垂,正中荀野下懷,與他肌膚相貼了。
他們用一種不同凡俗的方式走出了這片梨花林,上正門,迎向等候已久的車駕。
出門去后,杭錦書發現父母兄長都在車駕旁等候,見他們小兩口竟然是合體出來的,都紛紛一驚,好在香荔眼明手快,急忙上來解釋,幾個人“哦”一聲失笑,長松一口氣。
杭錦書見了父母,自然不好意思待在荀野背上,急忙示意荀野靠邊讓自己下來,她站定之后,孫夫人上來,身后還帶了兩名侍女:“女兒啊,此去長安,身份又貴重一重了,除了原來的那幾個丫頭婆子,我把我最貼心的兩個侍女,層巒和疊翠,放到你身邊,給你使喚,這兩個都是聽話好用的,忠心耿耿,你到了那邊,我也好放心。”
杭錦書鼻頭微酸,眼瞳中醞釀起了云情雨意。
無法與母親訴說,她有多不想與荀野回長安。
否則母親知曉了之后,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與父親伯父拼殺,最后家宅不寧。
孫夫人感覺女兒眼淚快要下來了,礙于姑爺在場,不可弄得痛哭流涕的,場面上不好看,于是轉而又來尋荀野:“姑爺。”
荀野呢,十分鞍前馬后,隨叫隨到,當下便殷勤地蹭過來,乖巧溫馴地獻媚討好于孫夫人:“哎,岳母但請吩咐。”
看他那狗腿樣兒,伸手不打笑臉人,孫夫人總是放心了,沒什么可交代的,只是拉住了姑爺的手掌,耐心告誡:“嫁女三年不見姑爺,擱誰心中都有埋怨,徑明啊,看你是個實誠孩子,我就不和你繞彎子了,我當初怪過你,怪你不來我家,沒有禮數,更怪你不放我女兒還家,成全我思女念女之情,這是人之常情。但我也看明白了,你是真心愛重我女兒的,既如此,我只希望,從今以后你能好好善待于她,如果將來有一日,色衰愛弛,你有另娶的念頭,我也不怪你了,只希望你能完好地將她送回來。”
聽到母親這樣說,杭錦書眼瞳之中又淚雨婆娑了。
杭遠之一看哭包妹妹快要挺不住了,急忙上前要拽走母親:“阿娘,你說這些干什么呢,妹妹只是去長安,又不是不回了,將來我們都去長安,誰給妹妹氣受,誰敢給她氣受?”
說罷挑釁地瞪向面前的荀野。
荀野對杭遠之不善的目光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防止杭遠之拽走孫夫人,回握住孫夫人的手,渾身冒著熱氣兒,道:“我從小沒有阿娘,夫人的母親,便也是我的母親,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岳母盡管將我當兒子看待,我不乖您就打,我絕對挨打立正挨罵遞水。我們北境人粗枝大葉,不拘小節,女婿倒插門的比比皆是,要不是還有個王位想要拿住,我賴在杭家不走了也成。”
“……”
孫夫人忍俊不禁,破涕為笑,最后果真招了招手,朝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這孩子,跟誰學的嘴甜!快去吧!”
荀野忙“哎”一聲,又同老泰山聊起話來。
這回是男人的話題,沉重了許多,但荀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經過軍營中有妻有子的再三訓練,如今已經完全拿捏住了技巧。
老郭戴罪立功,在將軍臨走前,還夸過荀野:“將軍孺子可教,此去零州,定能如戰時之地,高歌猛進一舉拿下!”
荀野其人,少時投筆從戎,博覽山川,見多識廣,加之器宇軒昂,杭緯聊著聊著,漸為荀野所收服,“殿下胸有乾坤,富有四海,將來必能成一代明君。”
縱然別的不談,他還要依托著荀野入朝為官,別說荀野確實像那么回事,就是這女婿再不像話,杭緯也能違心給他夸出個花來。
荀野不費吹灰之力,收服了杭家二老,在夫人與家人依依惜別之后,得以與夫人同車。
荀野今日斗志昂揚,感覺自己還能再拿下十個,躊躇滿志地坐在寬大的馬車
之內,臀下著火似的不安分地扭動。
直到,香荔抱了那只如皚皚白雪的貍奴,將糯米團子香香一把送進了車中。
“娘子這次是去長安,總算可以帶著香香了。”
香荔十分興奮。
杭錦書與她主仆之間身懷默契,看到還有貍奴隨自己同行,那股依依不舍的眷戀之情,也沖淡了幾分,她彎腰伸手,抱起了乖巧的貍奴。
貍奴縮著脖子躺在女主人的懷里,睡在自己幸福的搖籃里,重溫舊夢。
但不知為何它總感覺,身旁有一道陰冷逼人的怨夫視線,正怒火重重地盯著自己,好像要剮下它水滑的皮毛來,害它渾身發涼,怪是瘆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