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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野也呆住了,他愣了一下,道:“不會是女的吧?”
杭錦書又求助苦慧。
苦慧呢,忍了這活祖宗快四個月了,他終于有機會報復一下,順帶把活閻王捎上,一股腦全發賣了:“男的。”
說完便沖杭錦書眨眼,笑吟吟一撇嘴。
我就說你是個男的,你能怎樣呢?
杭錦書:“……”
她的確不能怎樣,唯有啞巴吃黃連。
一句話讓兩人吃癟還是挺有成就感,苦慧這陪床大夫終于當出了一點兒樂趣來了,笑意重新爬回了他的嘴角。
聽說是男的,荀野放心了下來,但又擔心,苦慧那廝不會替他找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以那廝的個性,是干得出來的。
于是他打聽了一下:“你多大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朝自己這邊轉過來,仿佛就能看見一樣,杭錦書的心跳霎時間梗到了嗓子眼,但荀野能看見她的話便不可能是這個反應,她只好安撫自己松一口氣,重新找苦慧當喉舌。
盡管苦慧語出驚人,說了比不說更壞。
她實在是沒有辦法了,要是這屋子里還有第四個人,哪怕是老郭,杭錦書都不會病急亂投醫地找苦慧。
苦慧手中握著搗藥杵,笑盈盈道:“很嫩?!?
荀野:“……”
過了一晌,他陰沉地從齒間擠出幾個字:“我沒這癖好?!?
苦慧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別多想,人家成過婚的,看不上你?!?
這回荀野又沉默了。
漫長的沉默之后,他皺起眉,臉還是朝杭錦書這邊:“你怎么還不說話?啞巴?”
劈頭蓋臉的一句質問,弄得杭錦書手忙腳亂。
他說話聲音太冷了,杭錦書從來沒在荀野這里得到過這樣的“冷遇”,一時間竟做不來反應。
慌里慌張的,還是苦慧,怕她露出馬腳,搭了一句腔:“你太嚇人,她還沒適應,等適應適應就好了。”
荀野頓了一下,皺眉仰躺了回去,過于明顯的喉結輕輕一滾,從咽部溢出一道被藥汁浸泡得沙啞的聲音:“那洗澡的事,也先適應適應,這兩天我自己洗。”
杭錦書得到了解救。
等荀野去洗澡,凈房內傳來嘩啦嘩啦的水流聲,杭錦書這口氣才終于松散開來。
她端著苦慧搗好的藥材,去院里晾曬,雪停了,但沒有日光,只有陰云蔽月,這藥材只能風干,但苦慧說這藥陰干的最好。
素手翻滾著藥材,正好苦慧從房里出來了,他眼睛尖,看到杭錦書的手上滿是趕路留下的各種大小斑駁的創痕,還有熬不過風雪長出的凍瘡,來不及清理的指甲里都是灰泥。
這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和尚,幽幽地溢出了一聲嘆氣。
杭錦書偏過視線,見是苦慧,她忍不住問:“他的耳朵,一會便要重新堵上么?”
苦慧點了一下頭。
須臾,他忽地想起什么,輕笑道:“我有一種剌嗓子的藥,吃了能把聲音變粗,你要不要試試?我保管你親娘聽到你聲音都認不出你?!?
“……”
以前,她覺得荀野身邊人才濟濟。
現在,她覺得他們簡直是……虎狼一窩。
但苦慧的話很誘人,就像枝頭新鮮的紅得發紫的柰果,他說:“你就可以和他說話了?!?
杭錦書不假思索:“可以?!?
荀野沐浴完了之后,自己找了衣衫穿上了,這里的條件比起東宮可謂簡陋,所謂洗澡的地方,也只有幾扇木屏風圍出來的一個小隔間,荀野習慣把更換的衣衫搭在這隔間上邊。
洗澡完畢之后方便取下衣衫,給自己換上。
他如今是個瞎子,一舉一動都比往常要慢很多,偏生他又是個急脾氣,用了很久才習慣這種暗無天日的處境。
好在洗澡的時候,他能短暫地聽到一些聲音,嘴里也能說話。
用苦慧的話說,這是方便他洗著洗著,突然倒在地上,張不了口呼救,最后死里頭沒人發現。
他何曾如此狼狽過啊。
好在這種狼狽的慘相,錦書是不知道的,要是被她看見了,他……不用活了。
苦慧叮囑過,不能想錦書。
他不信邪,心說不讓嘴上提,我心里想一想還不行?
但他發現確實不行,只要一想錦書,身體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流竄得像過電一樣,接著便會頭昏腦漲,渾身難受。
不能想錦書,那活著跟死了有何分別?
荀野把自己定義為一個活死人。
最開始很受折磨,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已經答應陸韞的求婚,兩個人都已經再續前緣了,荀野有點兒冷靜了。
冷靜得,只剩下祝福。
剛從凈室出來,渾身還冒著熱氣兒,耳朵里聽到一個很輕的腳步聲,是有人來了,替他送來了一件厚實的狐裘。
荀野接過狐裘,側耳聽,沒聽到動靜。
杭錦書緊張地把手掖在袖口,聽到他說:“你確實很小。”
這是怎么聽出來的?
沒等杭錦書問,荀野也不賣關子:“腳步很輕,三步的距離大概不到半丈,呼吸雖然均勻但是很淺,你身體瘦弱,身量應該不超過——”
他抬起一只手,隨手比劃了一下。
正好,是到杭錦書的高度。
她驚愕了。
對方一笑:“我盲聽也能聽出很多信息,信不信?”
杭錦書想說信,結果一開口,便發出宛如老鴨般“嘎嘎嘎”的叫聲:“……信。”
“……”
荀野緊急撤回了一只手,非常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有隱疾。”
杭錦書尷尬得失語了,她現在開始后悔,非常后悔。
怎么就被苦慧蒙騙,上了他的賊船。
“叫什么名字?”
杭錦書愣了一瞬,這
道題事先倒是有準備,于是她“嘎嘎嘎”地說道:“我叫聽雨。”
荀野扯了下唇角,對她道:“聽雨?!?
她便應了一聲。
聲音從喉嚨間滾出來,像極了老鴨叫。
荀野忍不住道:“我知道你為什么不愛講話了,你還是沉默寡言吧,挺好的。”
杭錦書恨極了苦慧。
有時候,真的不想當端莊得體的貴女,很想打人。
荀野有一根趁手的盲杖,當他行動時,便拄著盲杖在屋里來回。
適才洗澡時,荀野隨手將盲杖擱在了屏風上,他摸索向屏風取了自己的盲杖,試圖走回內室休息。
聽到身后有腳步聲緩緩跟來,他低聲道:“別跟了?!?
杭錦書一愣,霎時停下了腳步。
她剎得太急,以至于荀野懷疑自己這句話傷到了她的自尊,抿了下唇,解釋道:“我不習慣有人近身觸碰,雖然你是男人?!?
頓了一下,她驚詫時,他接著道:“如果不是眼睛上了藥看不見,我是不會需要找個人伺候的,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樣,不喜歡生人距離太近??嗷蹜摳嬖V過你,我脾氣還不是很好,要是你自尊心太強的話,那在我這待不長久。當然我也不喜歡強人所難,你受不了我可以立馬就走,我會給你一筆錢,絕不阻攔?!?
杭錦書從來沒發現這一點,荀野不喜歡生人近距離接觸。
難道是她太遲鈍嗎?
不,杭錦書覺得不是這樣。
她第一次見荀野時,兩個人盲婚啞嫁地坐在婚帳里,他挑開她的團扇,剝去她的婚服,對著還是陌生人的她,分明做盡了世間最親密緊絞的事情。
他分明就……熱情得不像樣。
往事不可以追憶,追憶之后再面對現實,一個冷冰冰的荀野杵在面前,她心里突然一痛。
要是可以的話,她真想一把扯掉他眼前的繃帶,告訴他。
我是杭錦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