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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通過主考官員劉三吾主動“糾錯”,到任用張信等復閱試卷,以調整會試結果平抑社會矛盾,朱元璋的心思一個都沒實現。劉三吾主持的會試又找不到明顯錯誤,發出的杏榜又不好作廢,朱元璋只好下旨再舉行一次會試。
第二次會試的結果出來了,一共錄取了六十一名,比前榜還多十名。有意思的是,這次杏榜上的名單,全是北方人,居然沒有一個南方人。
概率,概率論,反正明朝人誰都沒學過。來京城考試的人,考上沒考上,全都回去了——是謂“南北榜案(春夏榜案)”。
“南北榜案”,張信、白信蹈等二十多個考官、復查官員被殺。劉三吾老了,又是世子老師,做過很多具體的事,免了一死,發配邊塞充軍。
殺二十幾個人,比起此前的“藍玉案”,族誅一公、十三侯、二伯,牽連被殺一萬五千余人,已經是“毛毛雨”了。
沒有殺劉三吾,是朱元璋講情面?是,又不盡是。最關鍵的,還是當初劉三吾給朱元璋解釋“南榜”原因時,給朱元璋留了很大的面子,也讓朱元璋明白了一個問題——劉三吾說蒙元的長期摧殘,造成北方經濟、文化落后。這個解釋,顯然只是事實的一部分,朱元璋心知肚明——北方的落后,最直接的原因,則是朱元璋所興的大案,特別是“藍玉案”。藍玉征戰的地點主要是北方,他的屬下更多是北方人。“藍玉案”被殺的一萬五千余人,同樣主要是北方人。北方經濟搞垮了,社會精英被摧殘殆盡,主角其實是朱元璋。非常時期,如果此次科舉結果反響過大,勢必對朝局產生微妙影響。有些文人不懂,朱元璋心里明白著。
科舉的最終目的,是為封建王朝選拔執政隊伍。純粹地選讀書人出來做官不是目的,選官的根本目的是為朝廷做事。但在客觀上,明朝的科舉為社會底層開辟了一條上升的通道,使社會階層趨于垂直流動,不至于成為“高壓鍋”。錄取作為整個科舉的最終環節,事實上有不同區域政治均衡的考慮,一定程度上需要反映和體現地方民意。封建時代,人民不可能直接掌權。地方及民意的訴求要上達頂層,很大程度上依賴地方官員。而科舉制度,則具有某種代議制的色彩。正因為如此,科舉制度也被一些人視為相對公平的代議制度,盡管封建時代不乏地方“朋黨”之弊。
朱元璋一手興起“南北榜案”,也與文人游離“實用功能”有關。“南榜”狀元陳,也由此吃盡苦頭。陳,閩縣人,殿試后被安置到衛所,過渡一段時間后被召回京城。陳對自己的工作分配非常不理解,他在衛所研究天象,發現“今歲文星見閩”,自己中狀元屬于天意,太祖對自己的安排有違天意。朱元璋知道后,便將陳殺了。朱元璋殺陳,不是為了出氣,也不僅僅是他私習天文違反朝廷禁令——與朝廷的需要背道而馳,在朝廷的眼里,這個文人也就失去了應用功能。
“南北榜案”,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全國統一形勢發展中南北政治平衡的要求,也體現了朱元璋打擊和限制江南地主的一貫政策。事件開啟了明朝分南北取士的先例,至洪熙以后遂成定制。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普及文化教育,提高落后地區考生的學習積極性,平衡政治關系,乃至維護國家統一,惠及邊遠少數民族地區。
所謂分卷錄取,就是根據全國各地經濟、社會發展狀況,分南、北、中三卷錄取進士,盡可能保障不同地區都有人進入國家治理階層。到明朝中期,終變成了“南榜”“北榜”“中榜”。南卷的范圍包括浙江、江西、福建、湖廣、廣東五省,以及南直隸的應天、松江、蘇州、常州、鎮江、徽州、寧國、池州、太平、淮安、揚州和廣德州;北卷范圍是山東、山西、河南和陜西四省,北直隸的順天、保定、真定、河間、順德、大名、永平、廣平和延慶州、保安州,以及遼東、大寧、萬全三個都司;中卷范圍是四川、廣西、云南、貴州四省,以及南直隸的廬州、鳳陽、安慶和徐州、滁州、和州。貢士人數錄取比例,固定在南榜百分之五十五,北榜百分之三十五,中榜百分之十。
經“南北榜案”促成重大的變革,科舉錄取不再是“全國統一劃線”,而是按照其所處的地域進行排名,分別錄取出貢生后,再統一參加殿試。這個制度不但此后沿用于整個明清兩朝,與今天高考中的“分區劃線”,也有異曲同工之意。
作為一個深謀遠慮的政治家,朱元璋自然深懂恩威并施之道,在經過了長時間的清洗之后,為緩和與北方知識分子間的矛盾,朱元璋自然不能承認南北考生水平差距的事實,而諸位公正的考官,只好無奈地做了替罪羔羊。朱元璋用“搞平衡”的辦法,處理了這次震撼明王朝的科舉大案,讓劉三吾等一批官員當替罪羊,滿足了全國統一形勢下南北政治平衡的訴求。
朱元璋在處理完“南北榜案”后,也即將走到其人生的盡頭。在走到人生的盡頭前,他將能想到的敵人都一一誅之,同時也建立起穩定的秩序。他為老朱家,也只能做這些了!朱元璋逝后,其孫即位,是為建文帝。建文帝即位后,召還了劉三吾。建文帝召還劉三吾,并不盡然是因劉三吾對建文帝的上臺曾有不世之功。況且,如今的劉三吾明顯太老,幾近九十,他為朝廷也干不了什么事。建文帝召還劉三吾,無非是與太祖思路的一脈相承,朝廷還有更多的事等著知識分子來做,劉三吾是朝廷用人的一個導向。處罰一個無過之人,起用一個垂暮鮐背之人,意義都是一樣的……
鄭和:下西洋的絕密使命
歷史上的宦官,很少有正面形象。明成祖朱棣以“靖難之役”,完成了從藩王到帝王的成功轉身。而為明成祖完成神秘壯舉的鄭和,恰恰是個宦官太監。
一、非凡太監
鄭和(1371-1433),原名馬和,小名三寶(又作三保),云南人。
鄭和屬于回民,其波斯名便為哈兒只·穆罕默德·贍思丁。其六世祖賽典赤·贍思丁,是元朝初期來自中亞的色目貴族,乃布哈拉國王穆罕默德的后裔,曾任云南行省平章,后追封為咸陽王。曾祖父伯顏,元大德年間任中書平章。父親原名米里金,漢名馬哈只,鄭和為其次子。馬姓是漢化的阿拉伯語“穆罕默德”,哈只則是朝覲過阿拉伯天方(圣地麥加)享有的尊稱。這是一個富有冒險精神的家族,鄭和的祖父與父親,都曾跋涉千里朝覲麥加,也被當地人尊稱為“哈只”。
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軍遠征云南,十一歲的馬三保命運就此改變。他被藍玉掠至南京,閹割之后成為宦官,分到了朱棣的燕王府。生理改變了,信仰也被改變——馬三保被姚廣孝收為弟子,法名福吉祥。
但馬三保并非娘娘腔,而是長得一副硬漢模樣,聰明好學,又行事果敢。據明代御用相士中書舍人袁忠徹記述:“鄭和身長九尺,腰大十圍,四岳峻而鼻小,眉目分明,耳白過面,齒如編貝,行如虎步,聲音洪亮。”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見到他后頗為驚異,接觸之后則更是賞識有加。朱棣沒有讓他去干些端茶倒水的勤務活,而是選他作為自己的貼身侍衛,馬三保也一步步成為朱棣的親信。
朱棣的眼光是歹毒的,馬三保不僅勇猛,而且善戰。靖難之役中,馬三保獻計朱棣,于鄭村壩連破李景隆七營,大敗建文帝的南軍。朱棣對這個貼身侍衛更加刮目相看,登基后立即封其為內官監太監。內官監地位僅次于司禮監,馬三保官居四品。
太監,已是內官的權力頂點。永樂二年(1404年),朱棣又給了馬三保更大的榮耀——賜姓!
賜什么姓呢?朱棣對鄭村壩之戰中馬三保的表現印象深刻,便賜其姓“鄭”,以資紀念,馬三保從此改為鄭和。誰也不曾料到,這個“國姓爺”鄭和,享受的還不是一時的風光,而是被永久地寫入了丹青史冊。
二、皇家血本
朱棣由藩王“發家”為帝王,是他從來就不會做蝕本的買賣。他讓而立之年的鄭和名利到頂,是因為有一根在喉骨鯁,需要鄭和幫他拿下。骨鯁在喉,寢食難安,朱棣需要不惜代價。這個代價,幾乎傾其國力——
永樂元年五月,朱棣下令福建建造一百三十七艘遠洋帆船。三個月后,又命蘇州船廠以及江蘇、江西、浙江、湖南、廣東諸省,另造船舶二百艘。同年十月,又令沿海各省迅速改造平底運糧船一百八十八艘。而朝廷直轄的龍江船廠,林立的兵士如臨大敵,數以萬計的技工晝夜加班。四年左右的時間里,單是《明實錄》記錄在案的大型新建(改修)船只,即達一千六百八十艘以上。
造船所用的材料,皆是上等的柚木。木材幾乎來自全國,長江、岷江上游的木材順流而下,漂至各大船廠。在生產力十分低下的時代,海量的采伐不僅消耗森林資源,巨木運輸也足以勞民傷財。但這場運動過于久遠,細節很難完整復原,只有《二申野錄》這類野史,留下一些奇聞趣事:朝廷需要巨木,工部尚書宋禮取材于蜀地,但得到的巨木又沒有運輸道路,便動用上萬人緊急開山。最后這個龐然大物自己走了起來,翻山越嶺,發出地震一般的聲音。
“神木”飛翔,似乎節省了蒼生百姓的無數汗水,但可以想象,那時的大半個中國,實際上都卷入了這場浩大的造船運動。
朱棣要造什么樣的船?寶船。寶船究竟什么樣子,今天尚能看到它的一支舵桿,長度為11~07米,差不多是一輛公交車的長度!所謂的舵桿,不過是船只舵葉的控制聯動桿。以舵桿推算,這艘船的舵葉大約為6米,近三層樓高。錨、舵轉動時,需要幾百人一齊動手,航行時要張開十二張帆。史料記載:寶船“大者,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中者,長三十七丈,闊一十五丈”。一號寶船,長度為140~7米,寬度為57米。這是一個什么概念?面積比標準足球場大三分之一,體量接近海軍最新式的現代級導彈驅逐艦。當時的世界,根本沒有第二艘。
任何一個世界紀錄,都會付出曠世代價。著名史學家黃仁宇先生說:永樂初年之通貨膨脹,變本加厲。為什么會出現這樣嚴重的經濟問題?就是因為朱棣的“大手筆”,王朝的支出常常在實際歲入的兩至三倍。通脹的同時,百姓的徭役大幅度增加。朱棣便修改了他父親朱元璋制定的規則,將農戶三十天、匠戶三個月的徭役,一律延長至六個月。而據相關史料,這些服役者通常一年之后仍無法歸來。
如此不惜血本,朱棣究竟為了什么?
三、絕密使命
其實,答案非常簡單:朱棣只是要找到一個人。
——當初,燕軍破城而入時,建文帝朱允炆欲拔刀自盡,少監王鉞攔住了他:陛下不可輕生,太祖生前留有一個箱子,并說子孫若有大難,可開箱一視,自有方法。朱允炆命王鉞取箱,打開一看,內有度牒三張,白銀十錠,剃刀、僧服等物。朱允炆嘆息一聲:“天命如此!”然后剃發,縱火焚宮,著僧服潛逃而去。
——這是所有朱允炆下落的開頭,應該真實。當日朱棣指著一具尸體,斷言就是朱允炆。其實,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因為在現場處置后,朱棣立即秘密拘捕了溥洽。溥洽,是朱允炆的主錄僧,并且這一關就是十幾年。既不殺,也不放,就是拿溥洽作為一條破案線索,以便找到朱允炆。
與朱允炆一道消失的還有玉璽,也就是帝國的公章。號令天下的玉璽問題,貌似嚴重,其實無關緊要——皇帝的寶座都沒有了,玉璽也就是一枚私人印章。事實上,朱允炆的玉璽也與朱元璋的不一樣,朱棣沒有必要節省石頭上刻字的錢,把朱允炆的玉璽蓋在自己的公文上。朱棣即位的第三天,他即陸續啟用新朝玉璽,皇帝奉天之寶、誥命之寶、敕命之寶等,寶璽即達十七顆。
只有朱允炆的下落非同小可。但朱允炆出城后的去向,大概又不下一百種。谷應泰在《明史紀事本末》中,更有詳細的記載。《明史紀事本末》之說,雖未被后世史家采信,但作為一個嚴謹的學者,谷應泰不可能信口開河。正史、野史中朱允炆的諸多去向,歸納起來無非只是兩類:一個是國內,一個是國外。如果說朱允炆被仙人救走,老百姓可能信以為真,但朱棣絕對是不會相信的。
“靖難之役”后,朱棣隨即展開大規模的搜捕。國內的搜捕,朱棣秘密地交給了胡濙。
胡濙,常州人。胡濙算不上朱棣的嫡系,但他是一個很特殊的人。胡濙出生時毛發皆白,后來才轉為正常人。胡濙性格特殊,“喜怒不形于色”,非常適合從事秘密工作。
當時的胡濙任兵科給事中,朱棣將他提拔為戶科都給事中。細心的人應該看出來了:兵科,應該有一定的偵緝經驗。而戶科,主要是干財會業務。讓一個有偵緝經驗的人,披上財會人員的外衣,悄悄地從事老本行,朱棣確實是領導秘密工作的老手。
朱棣給胡濙的公開任務更蒙人——尋找仙人。胡濙到處鉆,采用什么手段,都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仙人什么樣,如何找仙人?這個業務誰都不懂。
可惜,十幾年的時間里胡濙一無所獲。在朱棣離世前,胡濙只告訴他一個讓他放心的答案,沒有告訴他具體的結果。胡濙最終到底對朱棣說了什么,后人也只能拼命猜測。
跨國搜捕,朱棣秘密地交給了鄭和與李挺。為什么選中鄭和?據傳朱棣同樣曾征詢了具有“特異功能”的袁忠徹的看法,袁忠徹說:“三保姿貌、才智,內侍中無與比者,臣察其氣色,誠可任。”
太監李挺,是鄭和的朋友與同事,也是很有能耐的一個人。朱允炆的下落,差一點在李挺的手上水落石出。李挺曾得知有兩位神秘的僧人,自武昌羅漢寺出發,乘船到了潯陽,再由鄱陽湖南下。他又從信江得知,曾有一位賣鹽商人陪伴兩位僧人,由鷹潭向南出發,可能前往福建。李挺一路狂奔,迅速追到了泉州。
泉州很早就是通往海外的重要港口,南亞、西亞、東非等地各種膚色的商人,在這里都能見到。泉州開元寺的住持告訴李挺:幾個月前,確實來過兩位內地僧人,但他們已經踏上了一艘阿拉伯商船,去了海外。
李挺的心都涼了,海天茫茫,哪里去追?
李挺結束,鄭和開始。
四、大軍追擊
永樂三年六月十五(1405年7月11日),朱棣發出行動命令:“遣中官鄭和等赍敕往諭西洋諸國,并賜諸國王金織文綺彩絹……”
——這是見于《明太宗實錄》的最初文字記錄。沒有抓人的事,沒有打仗的事。僅僅出于國際間友好往來的需要,鄭和代表朝廷給欠發達的國家提供經濟援助,給小國領導人贈送禮品。真是如此,那陣勢也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