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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冷笑道，我來殺汝，汝當(dāng)何為？

士孫瑞仍笑道，我所以滯留不去，所待者將軍也；將軍既來，我有一言相贈，若能盡言，死而無憾。

呂布劍指士孫瑞道，將死之人，何必多言！

士孫瑞大笑道，我知自古立奇功者，若不急流勇退，俱難自保。文種獻伐吳七計，助勾踐復(fù)國，其功績重如山岳，竟被賜死；韓信滅代、趙，平燕、齊，又逼項籍于垓下，身居首功，卻遭夷族之禍。此前人之鑒，將軍宜以此自警。

呂布似有所動，低頭不語。士孫瑞又道，將軍為漢室除大患，功高如天。然顯赫之下，往往禍患已生。將軍為我等所說，毅然而舉，我若不告知禍福，難以自安。

呂布愈顯遲疑，還劍入鞘。士孫瑞拱手一揖道，我鄉(xiāng)扶風(fēng)，山水宜人，若于此漁樵，與仙居無異。他日將軍功成身退，若愿來扶風(fēng)，我必與將軍吟風(fēng)弄月，棲止林泉之下。此心如玉，光可鑒人，愿將軍不負(fù)我一片美意！

呂布沉吟良久，說士孫瑞道，功名利祿如誘餌，明知暗藏禍患，試問幾人能辭！卿且去，好自為之！

言罷，呂布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士孫瑞遂離此，再無音信。

王允、呂布俱以為身居首功，又欲獨攬大權(quán)，漸漸生隙，皆欲廣結(jié)群臣，為己所用。

王允為太師，領(lǐng)丞相事務(wù)，位在呂布之上。群臣多依附王允，不以呂布為意。呂布愈恨，知左中郎將、高陽侯蔡邕極具人望，門生眾多，又不與王允往來，大喜，欲結(jié)納，以使群臣歸附。

王允知呂布拜謁蔡邕，蔡邕稱病謝絕，暗喜，亦遣心腹執(zhí)厚禮，請蔡邕飲宴。

蔡邕為士大夫領(lǐng)袖，名滿天下，州郡每每征招，蔡邕俱辭而不就。后逢黃巾之亂，蔡邕攜家眷四處奔走。大亂平，蔡邕仍回陳留課徒；恰逢蔡文姬喪夫，亦回陳留守寡。正此時，匈奴大舉入侵，漢軍不敵，一敗涂地，匈奴左賢王知蔡文姬美貌絕倫，縱兵直下陳留，擄文姬入匈奴。時曹操亦在陳留，幾欲赴救，為曹仁等勸止，于是指天為誓，稱他年若得志，必迎文姬歸漢，以解渴慕之心。

屢經(jīng)劇變，蔡邕以為人在亂世，布衣君子不能安處，遂受橋玄所招為幕僚，繼而被征為郎中，因奉旨論時弊，出語激切，觸怒天子，流徙朔方。董卓廢幼帝，欲收士子之心，征蔡邕為祭酒。蔡邕欲遠避，董卓差部屬強逼，蔡邕無奈，遂應(yīng)征。董卓殘暴，獨厚待蔡邕，又欽敬有加，拜為左中郎將，封高陽侯。

蔡邕見王允來請，不能強詞，遂入府拜謁。王允知蔡邕應(yīng)召而來，大喜，即起座，迎于戶外。王允執(zhí)其手道，蔡伯喈名滿四海，人望如天，若不與我交，我心何安！今董賊雖死，余黨未盡，人心惶惶，朝野不安，我豈能不借卿之名望！

蔡邕笑道，我不過老朽，天下大事，唯賴卿與群僚；所謂文章音律，亦不過雕蟲小技，徒有虛名而已，卿若欲借之，必有百害而無一益。

王允延蔡邕入客堂，請入上座，說蔡邕道，卿此言差矣。當(dāng)初，卿諷議時弊，措辭何等銳利，不惜以言獲罪；足見卿膽識過人，非腐儒。卿風(fēng)氣流布，四海追慕，若能助我，何愁漢室不興！

蔡邕道，當(dāng)年之事，不過狷狂之舉，卿何必提及。

王允舉酒相邀，兩人各飲一盞。王允道，自我主政以來，群臣無不奉迎，獨不見卿趨附，足見卿之風(fēng)骨，不輸古賢。

蔡邕道，卿勿謬贊，非我不愿結(jié)納，實因自愧荒疏，不敢攀附；況卿身負(fù)君國之重，所慮者，俱為天下大事，豈能叨擾。

王允不悅，再不言。蔡邕亦不語，唯取酒自飲。片刻，王允忽問蔡邕道，董卓于卿有知遇之恩，我等誅董卓，不知卿作何感受？

蔡邕喟然嘆道，誠如所言，董卓于國有害，于我有恩；董卓死，于國當(dāng)喜，于我當(dāng)悲。

王允忽起，指蔡邕斥道，我常聽人言，蔡伯喈乃董賊死黨，我初不信；今聞此言，始信不謬！我若容汝茍活，群臣必責(zé)我除惡不盡！此關(guān)乎人心，我豈能徇私枉法！

言畢，王允呼侍從收蔡邕下獄。蔡邕亦不拒，從容而往。

群臣知蔡邕下獄，大驚，紛紛求王允釋之，王允嚴(yán)詞拒絕。群臣又轉(zhuǎn)而求呂布，呂布恨蔡邕閉門不納，不愿施救。

王允欲迫蔡邕屈服，遂入廷尉府，審蔡邕。蔡邕披枷戴鎖而來。王允斥蔡邕道，汝受董卓籠絡(luò)，與之狼狽為奸。今董卓雖死，國祚仍衰，群雄集于左右，奸賊隱于內(nèi)外，若不殺一儆百，何以正綱紀(jì)，揚君威！汝助紂為虐，罪行昭彰，死有余辜，若能伏罪，仍可保家族平安；若不伏罪，我必夷汝九族！

蔡邕道，我無金石之堅，有負(fù)圣人之訓(xùn)，為茍活，屈服淫威；然亦勉知古今大義，更知善惡之分，何致背天道而事逆賊！我雖獲任中郎將，然未獻一策，未行一惡，何罪之有！卿亦為司徒，聽命董卓，若我有罪，卿豈能無辜！卿欲殺我，以絕非黨，何需托詞！我雖文弱，不懼?jǐn)囝^；士可殺，不可辱；我可死，不可污清名！

王允大怒，斥蔡邕道，汝欺世盜名，妄稱博學(xué)而竊盛譽，其實荒疏，以致不辨正邪！清名之說，愈為可惡！

蔡邕大笑道，董卓兇殘好殺，王允陰毒險惡，其害豈在董卓之下！悲乎，一賊雖去，一賊又來，天子仍居水火之中，社稷之禍更甚于前矣！

王允頓覺無言，令押蔡邕入獄。蔡邕掙扎不去，謾罵不止。

王允怒不可遏，令割蔡邕舌。獄吏不敢違，執(zhí)利刃，捺蔡邕于地，斷其舌。蔡邕血流滿面，大笑不止。

是夜，蔡邕血流殆盡，死于獄中。

六

蔡邕之死，群臣無不驚心。門生弟子聞此，悲痛不已，紛紛舉哀，長安內(nèi)外，一時靈幡四豎，哭聲徹天。王允恐由此生亂，嚴(yán)令禁止，仍不能絕。

當(dāng)初，董卓被殺，呂布力主盡誅余黨，以絕后患。王允恐株連既廣，別生事端；又慮董卓置重兵于涼州，若追逼過急，或兵變，或與韓遂同盟，于是久議不決。

董卓被戮多日，既不見問罪朋黨，又不見下旨赦免，諸將猶疑不安。

恰此時，王允割蔡邕舌，致其死于獄中。李傕、郭汜以為王允可圖，遂召諸將。

李傕道，蔡伯喈乃國之佳士，董仲潁尚能待如上賓，王允竟不能容！我等受董仲潁所累，亡命于此，若不趁此一舉，他日必?zé)o立足之地！

諸將俱以為然，于是以為蔡邕洗冤為名，自涼州大出，直逼長安。

群臣知李傕、郭汜等忽來，大驚，欲自走，不料涼州諸將已圍長安，不能出。王允、呂布急召黃琬、李肅等，命堅城自守。

李傕、郭汜等四面急攻，一時風(fēng)雨飄搖。呂布命弓箭手急射，并投以石木。李傕、郭汜等不能克，命諸將圍而不攻。

呂布所領(lǐng)，多為丁原舊部，因見呂布薄情寡恩，俱有怨恨。其中有千夫長，與丁原同鄉(xiāng)，多受丁原恩惠，最恨呂布無義，今見涼州諸將逼長安，以為呂布必敗，于是大罵呂布。

恰值呂布來此巡查，聞此大怒，即仗劍而入，執(zhí)千夫長，欲殺之。士卒苦勸，呂布恐逼反將士，遂強忍怒火，命杖責(zé)千夫長五十，奪去軍職，充為小卒，上城值夜。

千夫長為人仗義，又年長，從不與人爭執(zhí)，頗受部屬擁戴。部屬見其受重責(zé)，傷痕累累，大為不平。至夜，部屬紛紛上城，欲安慰。千夫長見部屬俱來，又罵呂布道，呂布豬狗，丁刺史如再生父母，汝竟為蠅頭小利，殺恩人，投新主！又欲獲大權(quán)，不惜手刃義父！如此不義之徒，我等若受其驅(qū)使，必上負(fù)耿耿天日，下負(fù)丁原冤魂！今涼州諸將圍城，我等何不開城相迎！若諸將入長安，呂布必死無葬身之地！丁刺史待我等如手足，常言知恩不報，枉為人也！

部屬竟無異議，遂開城，迎李傕、郭汜。李傕、郭汜喜出望外，舉眾齊入，城中頓時大亂。

呂布聞此大驚，打馬而出，見涼州將士填街塞巷，氣勢洶洶，猶如怒濤。

呂布知大勢已去，不敢前，急回，領(lǐng)張遼等，另道往皇宮，欲挾獻帝出長安，走洛陽。一路疾馳，漸近宮門，忽見王允行于前，正飛步入宮。呂布呼王允道，長安已不能保，我愿與卿扶天子退走洛陽！

王允止步宮門外，斥呂布道，洛陽已為廢都，袁紹等環(huán)伺四周，豈能使天子入虎穴！

王允言畢，即入內(nèi)，命衛(wèi)士緊閉宮門。呂布大怒，欲破門而入，命親信撞門。正此時，涼州將士蜂擁而來，呂布懼，領(lǐng)張遼等疾走，徑直殺奔城門。涼州將士紛紛力阻，俱不敵呂布、張遼，任其自去，不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