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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昭說鐘會道,七賢之名,俱賴詩文或老、莊、揚雄之說,唯嵇康最有韜略,身懷匡時濟世之才,若不能為我所用,必以言惑眾;若另投東吳或蜀漢,必為勁敵。卿曾與之友善,請說其來歸。
鐘會因與嵇康等殊途異志,絕交已久,自知不能使嵇康應召,然不敢辭,于是只身往山陽,拜會嵇康。
二
嵇康隱居山陽以來,交游漸少,偶與阮籍、山濤等聚會于此,或暢飲清談,或詩文互答,然聚少離多,每每撫琴自娛。
鎮東將軍毋丘儉仰慕嵇康風華,不惜遠道而來,與之言古今,論時政。嵇康嫌其為司馬氏爪牙,不愿與之深交,每每虛以應付。毋丘儉知其意,又頗受冷落,往來漸少。
忽一日,毋丘儉遣使送信與嵇康,稱欲與文欽起兵討伐司馬師,望嵇康說鄉間子弟響應。嵇康大喜,即致信阮籍、向秀等,請其應毋丘儉、文欽之舉。向秀即入山陽,與嵇康會,欲結子弟,與毋丘儉、文欽會盟。
向秀精于鍛造,善制戈矛;嵇康遂與之結爐鍛鐵,打造兵器,并游說子弟。
阮籍聞之,大為憂患,即見山濤,說山濤道,毋丘儉、文欽不過匹夫,豈能與之謀,若響應,必遭大禍。卿閱世甚廣,又年長于我等,非卿不能阻嵇康輕舉。
山濤道,我與嵇康雖交誼甚深,然往往因言不和,爭執不下,恐難阻之。
阮籍道,嵇康意氣用事,率性而為,出言直切,然毫不計較;卿性情蘊藉,洞明人世,我等無不視為兄,必能使嵇康醒悟。
山濤遂赴山陽。途中,忽聞毋丘儉、文欽已會師壽春,傳檄東南;山濤大驚,唯恐嵇康已有所舉,不敢停滯,連夜入山,拜會嵇康。
嵇康、向秀已造就戈矛近千,儲于屋后山洞;又招募子弟數百,正欲往壽春與毋丘儉、文欽合。
山濤勸嵇康道,我受阮步兵所托,欲阻卿所為。
嵇康笑道,我欲以七尺之軀取義成仁,卿既來,應共赴國難,何出此言?
山濤道,毋丘儉、文欽匹夫耳,豈能同謀!
嵇康冷笑道,未必茍且自保,貪生怕死者,反為英雄?
山濤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君子擇主而事;此婦孺能知,卿何不知?
嵇康慨然道,我寧為野鬼,不為懦夫!卿且回,免受嫌疑!
言畢,忿然入內,任山濤三呼不肯出。山濤轉責向秀道,嵇叔夜為曹氏姻親,欲以死相報,尚可理喻;卿并無親故所累,明知有去無回,何必涉險?
向秀道,此大義之舉,何懼生死;況知己之約,豈能辭謝!
忽聞嵇康隔門呼向秀道,向子期若懼死,可隨山巨源離此,我絕不強留!
向秀應聲道,我非小人,恥作失信之徒!
嵇康開門復出,說向秀道,既如此,我等可率子弟即行!
子弟俱隱匿山洞,只待出征。嵇康、向秀往山洞,欲趁夜離此。山濤惶遽不堪,正手足無措,嵇康妻忽出,說山濤道,山洞有鐵門數重,俱能鎖閉;請卿鎖之,以阻其行。
山濤大喜,取巨鎖數具,暗往山洞,待嵇康、向秀入內,即鎖閉鐵門。
嵇康、向秀率子弟欲出,見重門鎖死,山濤持鑰匙立于外,妻子兒女跪于洞口,哀泣求告。
嵇康大怒,斥山濤道,山巨源茍且之徒,既不知世間有榮辱,何必阻我!
山濤拱手道,我不忍失友,妻不忍失夫,子不忍失父,此人間常情耳。
言畢,轉身而去。
于是嵇康、向秀等不能出,志氣漸頹;后聞毋丘儉、文欽兵敗,山濤方開鐵門,一揖告退。
鐘會入山陽,至嵇康山居處,嵇康手持酒壺,坐于爐前冶鐵。爐中白焰升騰,火舌舒卷,仿佛驚蛇亂舞。
鐘會頗為訝異,拱手道,嵇中散別來無恙?
嵇康見鐘會立于后,笑道,卿來此何事?
鐘會道,我聞嵇中散居深山,與風云對飲,與花月同眠,極盡優雅,雖商山四皓不能比,故只身而來,愿一領風騷。
嵇康道,此貧寒之居,恕不能以禮奉迎。
鐘會見嵇康矜持如舊,略覺尷尬,又問嵇康道,卿不惜為工匠,莫非有衣食之累?
嵇康指爐中道,鐵汁將出,請勿言。
言畢,命家仆開爐。瞬時,鐵汁憤怒而出,呼嘯間,盡入爐前溜槽,光芒四射,灼人眼目。鐘會頓覺心神搖動,不由后退。鐵汁仍于煙霧中沸騰,似欲飛躍而起。
嵇康又命仆人趁熾熱,截為若干段。
待鐵汁顏色轉暗,漸漸凝結,鐘會問嵇康道,卿冶鐵何用?
嵇康答非所問道,我聞人如鐵石,不入熔爐,不去雜質,不能成器;故結爐煅燒,以證其理。
鐘會腹中正饑,不愿多說,又拱手道,我受大將軍之囑,請卿復入仕途,若愿應征,必受重用。
嵇康笑道,我不過山野之徒,粗鄙庸碌,唯知饑飽,哪堪重用!
鐘會欲再勸,嵇康止道,卿徒步登山,勞苦饑餓,若不嫌簡陋,愿奉蔬食。
鐘會遂不再言;嵇康命家人備餐,請鐘會閑坐,自與仆人清理用具。不一時,飯食已備,僅山芋、蔬果,而無酒。嵇康自稱不適,拒與鐘會同席,唯命其子嵇紹奉陪,徑入內,不再出。
嵇康妻以為有失慢待,責嵇康道,慢待遠客,有失君子風范;況鐘會為故交,豈能如此?
嵇康道,我有子,能替父。
其妻道,子尚幼,豈能替。
嵇康道,鐘會乃小人,我以小兒奉陪,恰如其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