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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炎沉吟良久,說傅玄道,既如此,朕即免卿諫官,卿再無進諫之累,望能從此知自重!
傅玄頓覺無言,謝恩而去。司馬炎遂下旨,改傅玄為司隸校尉;傅玄拒不受職,從此閉門不出。
王戎為之愧疚,登門謝罪。
王戎道,我不該以言激勵,使卿觸怒陛下;我愧疚不已,特來致歉。
傅玄道,卿所言如當頭棒喝,令我猛醒,雖觸怒陛下,然能恪盡職守;我已問心無愧,卿何必如此。
王戎深感傅玄壯烈,與之開懷痛飲;傅玄亦知王戎非宵小之徒,自此引為知己。
司馬炎雖不納傅玄之說,亦頗有警覺,遂以司馬望年高為由,奪其軍職,令回封地養老。又復衛瓘征北大將軍,代汝陰王司馬駿,都督涼州、雍州諸軍事,以防西蜀異動。宗室見司馬望、司馬駿俱失寵信,頗為震動,稍有收斂。
司馬炎再下旨,令五品以上者各舉賢能。太傅李熹舉犍為李密,稱其為譙周弟子,博學清通,曾入仕蜀漢,蜀漢滅,回犍為隱居不出。
司馬炎遂下詔,拜李密為太子洗馬,令其赴洛陽履任。
李密不愿受召,遂作《陳情表》辭謝,稱自幼孤苦,賴祖母劉氏撫養,方能成人;今劉氏年高,臥病不起,若應召,將失之孤苦。
司馬炎見其出言真切,至情處令人飲泣,遂令州郡不得逼迫,由其自處,一時傳為佳話。
司馬炎頗愛此表,每讀必擊節稱嘆,以為漢、魏以來無此好文;又令善書者大為謄抄,廣賜群臣。
王戎以為此表情真意切,不忍卒讀,若讀,必聞哀聲暗起,如夜風穿墻,經久不絕。
于是李密聲名鵲起。蜀中士子知李密拒不奉召,唯謝之以表,深懷敬慕,來此拜問者不絕。
譙周聞知,恐其出言有失,或為奸人所乘,遂致信李密,勸其謹言慎行,勿濫交。李密大為驚覺,于是閉門謝客,侍奉祖母,讀書自娛。
十七
王浚任廣漢太守以來,勤儉自律,政績斐然,又能友善同僚,頗知謙讓,上下無不稱道。司馬炎聞知,以為濟世之才,遂拜王浚為益州刺史。王浚欲招納蜀中才俊,為己所用,遂往犍為訪李密。
李密知王浚來,以祖母病重,不便納客為由推謝。王浚亦不勉強,仍回成都,為其延名醫,遣僚屬送入犍為,為李密祖母診治。
十數日后,王浚再來犍為,登門拜訪。李密欲再辭,祖母責李密道,托故謝客,有失禮義;況王浚代為延醫,恩德在先,豈能拒而不納?
李密遂出,迎王浚入客堂。王浚見李密人物風流,舉止灑脫,愈覺喜愛,于是笑道,我今日方知,士大夫門庭之深,雖王侯不可比!
李密亦笑道,此不過寒門,草屋柴扉,無論君子匪盜,俱可任意出入,何以言深?
王浚大笑道,所幸我非歹徒,勿需設防。
李密請王浚入座,又笑道,君子在其志,不在其表;歹徒在其心,不在其外。若其志正大,雖其表粗陋,亦不失君子風范;若其心兇惡,雖其外華美,仍難藏禍心。
王浚見李密語帶機鋒,知其仍有亡國之恨,遂將話題一轉,問李密道,卿祖母疾患如何?
李密忙朝王浚一揖道,延醫之德,猶如救命之恩,平生不敢忘;然祖母年事已高,風中之燭,雨中之火,雖神仙妙手難以回春。
王浚嘆息道,世無良藥,亦無不老之人,此天道也,卿不必如此。
李密神色黯然,沉吟道,我自幼孤苦,與祖母相依為命,今祖母久病不愈,寧不傷懷!
言畢,見水已沸,遂離座,為王浚沏茶。
王浚啜之,贊道,此茶清冽柔甜,回味幽深,一如卿之風骨。
李密道,此不過尋常物,得之山野,烹之水火即可飲用,耕夫野老俱知此道,毫無特異;至于我,身為亡國奴,仍偷生于此,何言風骨!
王浚道,自古興亡尋常事,何必耿耿于懷;今劉禪安于洛陽,樂不思蜀,既如此,何必幽懷不解?
李密道,我不哀其君,唯哀其國;國既破,士民豈能安處!
王浚道,卿愛國之心如流,綿綿不絕,令人感佩。我兩番來此,亦因蜀人失國,至今仍懷疑懼,若不盡去驚恐,難使西蜀復興。西蜀沃野千里,山水清絕,人物奇偉;然自黃巾禍亂以來,紛爭不息,損毀不已,哀鴻遍野,蕭條不堪。我為益州刺史,雖有大治之心,奈何不知風俗,不察人心,深恐有所失。卿乃當世俊材,若能佐助,何愁不能還西蜀之富!
李密道,我不過庸才,聊知尋章摘句,豈知治世之道!若果如卿所言,何至國破,何致使君王淪為降虜!若非祖母孤苦,當不惜以身殉國,何至茍延殘喘!
王浚再勸李密道,卿不過尚書郎,雖有濟世之才,而無用武之地;蜀漢亡,罪在權貴,不在卿,何必自責。
李密慨然道,豈不聞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我不敢自稱壯烈,亦知不示二主,志雖微弱,亦不可奪!
王浚欲再勸,李密起身一揖道,祖母苦于疾病,如在水火,恕不久陪。
王浚知不可再留,起座說李密道,我治蜀心切,他日當再來,望不吝賜教。
王浚再來犍為時,已逾數月,恰值陽春,處處繁花,又鳥語如歌,頗覺怡然。漸近李密茅舍,見樹樹桃李掩映左右,風過處落花如雨;李密正步上臺階,欲入柴扉,于是呼李密道,李令伯身處花間,芳香滿懷,鶯歌盈耳,想必幽懷大開,我當不虛此行耳!
李密見王浚又來,不能拒,迎于階前。王浚登臺階,環顧四周,笑道,春色如此撩人,若不與卿大醉,豈不有負美景!
李密道,我家徒四壁,唯有臘酒半壺;卿若不嫌,聊可飲之。
王浚大笑道,我以為卿食霞飲露,斷非酒肉之徒,孰料尚有臘酒;臘酒渾然古樸,最能解愁去恨,能與君同醉,三生之幸也!
李密邀王浚入內,燃火煮酒,與之對飲。酒過數巡,王浚道,我自與卿別后,食不甘味,臥不成眠,因苦思治蜀之策耳;所幸略有所得,于是特來請教,望能為我斟酌。
李密笑道,卿若勵精圖治,蜀人之幸也。
王浚道,西蜀乃膏腴之地,桑梓豐茂,水旱由人,農耕之便甲于天下;我欲以稼穡絲織為要,大開商貿,便利出入,卿以為如何?
李密道,此諸葛丞相治蜀舊策,不足為奇。
王浚道,誠如所言。我欲薄賦稅,輕徭役,大舉屯墾,使民有十年之足,庫有十年之儲,卿以為如何?
李密欣然道,此卿之德,民之福也,可喜可賀!
王浚頗為得意,又道,我欲入鄉井,涉山野,遍訪奇士,起而用之,使野無遺賢,卿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