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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忽聞張尚一家俱被害,拋尸荒野;陸機悲恨欲絕,以為張尚之禍,因己而起,于是不顧勸說,收葬張尚一家。
張尚之死,非議紛起,人心震動不安。王戎以為時機已到,拜會杜預。王戎道,孫皓連殺無辜,吳人無不痛恨;我以為時機已到,不宜再等;大將軍應上表請戰(zhàn)。
杜預亦以為不宜再拖,于是上奏司馬炎,力陳種種利害;王戎致信益州刺史王浚,請其上表,以助杜預之請。
司馬炎正疑惑不決,王浚奏表又到,其言愈為直切:
臣知孫皓荒淫兇殘,無情無德,自僭號以來,每每殺戮大臣,江東旺族幾乎盡被滅門,忠壯者如居水火,奸邪者如沐春風,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臣恐孫皓遭天譴而暴亡,或群僚不能忍,廢孫皓而另立,則伐之不易也。
臣經(jīng)營西蜀已近十載,大造戰(zhàn)船,廣集軍資,今舟船日朽,谷米日腐;所募水師,少年已成壯年,壯年已漸老,臣不得已,唯令還鄉(xiāng);壯志未酬者,為此抱憾,臣每每不忍與之面辭。歲月蹉跎,臣已皓首如雪,生死不能自度,若不能放舟江東,亦將為之遺恨。臣請陛下立決,勿失伐吳良機!
司馬炎大為所動,命諸將整兵待發(fā)。詔令一下,司馬炎又不知誰可為主帥,杜預等各領所部,無論誰為主,他人必難悅服,恐于戰(zhàn)局不利。
何曾說司馬炎道,東南諸將均不可為帥;臣請以司空、尚書令賈充為大都督,節(jié)制東南諸將;令各軍重組,統(tǒng)歸大都督麾下,以免各自為政。
司馬炎準其所請,拜賈充為大都督,令其持節(jié)往東南,督諸將伐吳。賈充大喜過望,又慮東南諸將不愿從命,于是請舉洛陽之兵為主攻。司馬炎不準,稱屯兵近十載,正為今日之用,何需另舉。賈充不敢爭,奉命入襄陽。
司馬炎命鎮(zhèn)東大將軍王伷兵指涂中,安東將軍王渾向江右,建威將軍王戎向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向夏口,鎮(zhèn)南大將軍杜預向江陵,龍驤將軍王浚舉舟師五萬出巴蜀,沿江疾進。六路大軍,總計三十余萬,分頭并進,直逼建業(yè)。
于是,晉軍以覆壓之勢分頭進逼。吳軍聞此無不惶恐。
陸晏急召陸景、陸玄等商議;諸子俱以為晉軍勢如狂飆,不可阻擋,唯陸云以為不然。陸云道,江東水澤密布,應不以馬步軍為慮,唯慮王浚舟師。王浚順江而來,其要害在于巴丘,若巴丘破,則大江之險盡失,國將危矣。可大集舟師于巴丘,行李密之計,使王浚不能暢行,其勝敗尚難料也。
陸晏以為然,上奏孫皓。孫皓正不知所措,遂依陸晏之說,令巴丘守將作鐵錐,拋置水中;又命以鐵索橫江,欲阻王浚東進。
王浚蓄勢已久,將士無不振奮,晝夜不停,順流疾進,漸至巴丘,忽見鐵索橫江,吳軍正以鐵錐拋置水中,頗為不屑,大笑道,吳軍知我一路風濤,不堪辛勞,欲使我等于此小憩,美意如天,豈能負之!
于是命舟師暫止,令將士上岸伐木,作木筏數(shù)百,載以巨石,又懸麻繩于木筏兩端,系以木棍,使之溺入水中,順流推下,鐵錐俱為木棍拉拽,相繼而倒;又命以小舟載柴草,滿澆脂油,待其至鐵索下拋錨放火。
火勢猛烈,反復再三,鐵索竟融斷。巴丘將士遠遠望見,驚恐不已,紛紛逃走。王浚不準追擊,仍沿江疾進。
二十二
孫皓知王浚破巴丘,來勢愈猛,吳軍望風而走,大驚失色,即拜陸景為水軍左都督,命其往西陵阻王浚;又拜孫歆為水軍右都督,往樂鄉(xiāng)設防;再命陸晏往荊門備戰(zhàn)。
陸景飛赴西陵,令諸將列船陣于江上,欲與王浚決死一戰(zhàn)。諸將勇氣俱失,請陸景據(jù)城而守,不可列船而戰(zhàn)。陸景大怒,連斬數(shù)人,方止其說,于是橫舟江上。不料將士紛紛逃亡,僅剩隨從百余人。
陸景毫不畏懼,囑隨從道,我欲殉國于此,卿等若懼,可棄我而走,我絕無怨恨。
隨從不去,俱稱愿與西陵共存亡。
翌日,王浚水師飛注而下,見江上船陣橫列,不禁訝異道,吳軍無不望風而逃,西陵竟有不懼死者!
遂命諸將列陣攻擊。諸將馭船如飛,既近吳船,竟不見反擊。王浚大惑,令諸將暫止。諸將漸知吳軍俱為空船,僅一將領百人集于一舟,報與王浚。王浚愈疑,亦近前,見一將昂然挺立,呼道,汝為何人,竟敢阻我?
陸景厲聲道,我乃左都督陸景,奉命于此抗敵;沿江以下,草木皆兵,汝若恐懼,可引眾回蜀,我當放汝生還!
王浚知其空虛,笑道,既為名將之后,應識時務;汝區(qū)區(qū)百人,何以阻虎狼之師!若肯降,我必優(yōu)待!
陸景慨然道,我雖兵寡,何懼強虜!
王浚大笑道,以卵擊石,尤為可笑!若不降,必碎尸萬段!
陸景不言,命隨從奮力馭舟,直撲王浚。王浚大怒,令弓箭手急射,箭如狂沙彌空,鋪天蓋地,陸景等無不喪命亂箭之下。王浚感其壯烈,令厚葬。
陸晏入荊門,召諸將布船陣待敵,諸將亦以船少兵寡為由拒之,或勸陸晏入山林以自保。陸晏說諸將道,陸景已往西陵,王浚必受阻;我等若有備,荊門或可守。
諸將不以為然,又請入夷道,以利進退。陸晏大怒,斥諸將道,汝等若再言,必訴諸軍法!
諸將不敢再爭,于是橫舟江上。陸晏囑諸將道,卿等勿懼,若王浚來,荊門、樂鄉(xiāng)諸將必赴援,可大敗王浚于此。
船陣始成,忽見上游舟船如云,乘風而來,仿佛群山怒走。陸晏大驚,已知西陵失守,令諸將嚴陣以待。瞬間,舟船已近眼前,一將立于船頭,呼道,雄師到處,阻我者死!
陸晏命部屬急射;部屬俱已喪膽,竟無力張弓。陸晏大怒,拔劍疾呼道,未戰(zhàn)先怯,豈是丈夫!
部屬愈懼,四散亂走。王浚見狀大笑道,人言東吳水師如虎狼,誰料竟如此不堪,有負我十年之備!
于是令諸將窮追猛打;吳軍魂飛魄散,或順流狂奔,或棄舟而逃。王浚令舟師展開,圍陸晏于江上,欲逼降。
陸晏見一將盔甲齊整,屹立船樓,知為王浚,張弓欲射;侍從忙以堅盾護王浚。陸晏連射數(shù)箭,俱被遮擋。王浚見陸晏箭矢盡,令死士靠前,欲生擒。死士紛紛登舟,陸晏抽劍猛斬,連殺數(shù)十人。死士氣餒,不敢前。王浚喝道,擒此人者賞錢百萬!
死士大受蠱惑,勇氣復振,蜂擁而上。陸晏揮劍如雨,又斬數(shù)十人。死士再怯,又退后。王浚知陸晏不可擒,令弓箭手射之;箭如飛蝗,陸晏身中數(shù)十箭,形如刺猬,雖氣絕,仍屹立不倒。
王浚不禁贊道,真壯士也!
死士瞠目結舌,不敢登船;王浚厲聲道,此人已死,何懼!
死士遂登舟,以矛觸陸晏,陸晏倒于船上。
王浚亦令厚葬陸晏,仍不停留,飛舟直下。
杜預知王浚一路橫掃,恐其獨占頭功,遂令部屬夜渡,突襲樂鄉(xiāng)。方近樂鄉(xiāng),又令諸將暫止,遣精甲繞過屯衛(wèi),往后山放火,以疑守軍。
右都督孫歆知西陵、荊門俱失,王浚正大舉而來,驚惶不已;正此時,忽報晉軍已近樂鄉(xiāng),忙登城樓,見四周一片火把,蜂擁而來,樂鄉(xiāng)轉眼將入重圍;又見后山火起,火勢漫天,旗幟如云,頓時肝膽俱寒,急令將士趁晉軍尚未合圍,出城逃走。
孫歆等沿江急遁,行不足數(shù)里,忽遇晉軍阻于前,欲另尋出路,仍為晉軍所阻。孫歆大駭,欲再入樂鄉(xiāng),堅城自守,未及下令,忽聽有人喝道,汝已四面楚歌,若不降,必死無葬身之地!
孫歆再不敢舉,束手就擒。杜預舉眾入樂鄉(xiāng),部屬押孫歆求見。孫歆跪于地,哀求饒命。
諸將恨其不戰(zhàn),俱請杜預斬之;杜預說諸將道,我等乃仁義之師,若斬降虜,必使吳人恐懼,或逼作亡命之徒。應留其茍活,予以優(yōu)待,使吳人知我仁厚,或能不戰(zhàn)而降。
諸將以為有理;杜預為孫歆解縛,好言安撫,又與兵三千,命其仍守樂鄉(xiāng);孫歆感激不盡。
吳軍知孫歆被俘,頗受優(yōu)待,又恨孫皓暴戾無德,不愿舍生取義,自送印綬而降者日多,各路晉軍每能不戰(zhàn)而克。
胡奮受江安之降,直入夏口;王戎一路破竹,與胡奮會師;王渾直入江右,吳軍或望風而逃,或以城獻降;王伷也一路摧折,已近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