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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兩日后, 衛生院給江梨放了個假。
臨放假前,江梨又去了一趟病房查看羅招花的狀態,不知道為什么,羅招花明明已經達到了蘇醒的條件, 意識卻還是一直不肯醒過來。
江梨只能囑咐鐘蓉蓉多注意。
鐘蓉蓉拍胸口保證:“小梨姐放心, 我一定好好照看招花嬸, 你放心去辦事。”
江梨診完脈將羅招花的手放回被子:“好,那這幾日就拜托你。”
遷戶和資格證的事都不能再拖, 馬家人已經盯上了她, 她不能留下任何空子。
在公社辦完遷戶,下午江梨就帶著介紹信去了碼頭。
黃桂香牽著小滿站在甲板上, 擔憂叮囑:“進了城,錢財一定要放好。還有, 住招待所一定要把房門鎖死。”
黃桂香是真的擔心,尤其抬頭就看見江梨笑盈盈的漂亮臉蛋時。
唉喲。
更擔心了。
“人拐子現在除了拐小孩,最愛的就是拐你們這種漂亮的女同志,轉手就能賣給那些惡心的老光棍。”
“桂香嬸, 你放心, 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海風烈烈,江梨裙擺都被吹了起來,江梨眉眼彎彎, “家里我給嘉運留了錢, 就是怕他沒看到, 還得麻煩嬸子放學后幫我提醒一聲。”
黃桂香一口答應:“你就放心吧,就算不留錢,我也不能讓這兩小家伙餓著。”
江梨才按著裙擺放下箱子,蹲下與小滿平視, “那小滿在家要乖乖聽桂香嬸的話,等姐姐從省城回來給小滿帶好吃的。”
江小滿抱著鐵罐罐,小小的花邊帽下是一張好不容易被養白的小臉蛋,原本被江嘉運修剪的狗啃一樣的頭發也已經長長,在耳下扎了兩個小揪揪。
江小滿大眼睛通紅,眼淚水在眶里要掉不掉,上前摟著江梨的脖子:“姐姐,你答應了小滿,三天就回來,不許騙小滿。”
江梨擦掉江小滿的淚水,神情嚴肅的敬了個禮:“遵命,我的小饞貓。”
小滿這才破涕為笑,主動踮著腳在江梨的臉上留下兩個香吻。
等江梨上了輪船。
江小滿牽著黃桂香的手,走一步回一次頭,迎著刺眼的陽光,不安的問:“桂香嬸,姐姐會變成仙女飛到天上,再也不回來嗎?”
黃桂香垂頭一看,小不點大的肉團子臉上都是不安,給黃桂香心疼壞了,連忙抱了起來:“小滿放心,你親姐可不是江曉曉那腌臜玩意。姐姐是要去考醫生資格證。”
“姐姐要給你們更好的生活,考完證就回來。”
江小滿好久好久才反應過來江曉曉是誰,她本來就小,記事的晚,回憶起來江曉曉,只有江曉曉打她屁屁,狠狠掐她臉蛋的畫面。
又想起江梨這段時間對她的好,給她做衣服,給她買糖糖……
江小滿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桂香嬸的懷抱,嗚哇一聲嚎啕大哭。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來!”
黃桂香原本還信誓旦旦和江梨保證,一定能帶好江小滿。畢竟從前,她帶小滿的時候,江小滿可太乖了,什么時候哭鬧過?
這回,卻哭的怎么也哄不住。
黃桂香看著哭的撕心裂肺的小滿,也跟著心疼的抹淚。
本也是,得了寵愛的孩子哪里還想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島上對醫生有特殊優待,江梨買的是貴賓室的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輪船底下翻滾的白浪花,不知怎么的,剛剛離開白沙島一會兒,就已經開始想家。
江嘉運會不會因為想要省錢,不去買菜?想起已經空了的櫥柜,江梨有點懊惱。
早知道就提前把菜買好。
江小滿沒有她的陪伴,會不會認生睡不著覺?
明明就只有三天,可江梨就是充滿不舍,望著湛藍的海水吹著舒服的海風,慢慢視線模糊,閉上眼。
等她再次醒來,輪船已經靠了岸。
江梨提著皮箱下了船,一抬頭就看到不遠處有個花甲正茂的老人家高舉著一張報紙,報紙上用毛筆寫了兩個大字——江梨。
筆跡蒼勁鋒利,如金鐵鉤劃,上邊的墨跡甚至還未干透。
江梨茫然四顧,鐘院長好像沒說會有人接她啊。
因為她的名字獨特,確定沒有人會重名。
江梨提著箱走了過去:“老先生你好,請問你是在等我嗎?”
高力學也詫異:“你就是白沙島衛生院的江梨同志?”
江梨點了頭:“我是。”
高力學壓根沒想到,自己這個師弟新招攬的醫生竟然這么年輕漂亮,壓根就不像是個醫生。
難怪親自傳真過來,說什么江梨同志剛從首都回來不熟悉環境,要他親自來接人。
高力學介紹完身份,就帶著江梨喊了輛人力三輪車,等坐上后,他付完錢把錢包塞進前襟口袋:“招待所就住醫院附近,方便明天你參加考試。”
因看著江梨年歲小,高力學特意加問一句:“介紹信帶著沒?”
現在住招待所,必須要本人帶著介紹信才能開房。
江梨放下皮箱,白皙的臉上染上笑意:“高主任放心,行走江湖的東西必須帶了。”
高力學被逗笑,想起家里經常丟三落四的孫子感慨:“果然當醫生還是得心細啊。”
兩個人到了目的地,高力學先下車,他隔著穿梭的二八大杠指向對街:“對面就是仁明醫院,明日下午考試,因為已經過了統一的時間,你個人考要去住院部,除了筆試還有實操。”
江梨順著方向看去,大致看到了醫院的輪廓:“好,我準備準備。”
高力學放下手,想起在電話贊不絕口的鐘榆,打趣:“就你一人考試,緊不緊張?”
統一的日子考試還好,人多,負責考核的老師自然也就抓的松。可明天就江梨一人考試,大家都有時間,幾雙眼睛同時盯著,壓力可想而知。
高力學代入想想,不禁也替這初出茅廬的小醫生感到壓力倍增。
“還好。”江梨客氣笑了下,沉甸甸的皮箱換了個手提,“總沒救人緊張。”
高力學只當江梨是虛張聲勢,知道他是負責考核的其中一員,不想露怯。
“招待所你看看住哪,價格高的在這條街,價位低的就在隔壁街。”
江梨卻問:“我想要個環境好、安全性隱私性好的,住哪?”
高力學直接就說:“那就住紅旗招待所,有小庭院,對面就是軍區招待所,誰也不敢在這犯事,就是價格小高。”
江梨選好住處,就與高力學告別。
紅旗招待所就在下車的位置,因在海城名聲響亮,許多人都喜歡把這地方當一個地標。
江梨走進去,先遞過去介紹信定了個單間交錢,行李有專人幫提,位置在二樓,一條橫向走廊都鋪滿了紅地毯。
房間寬敞帶衛浴,比起很多一層樓只有一個公共浴室的招待所,環境確實不錯。
江梨放好東西,便準備下樓隨便逛一逛解決晚餐。
高力學急匆匆的趕回仁明醫院,剛進住院部的大門就聽見有人喊他。
“高主任,那位的腦瘤,你有把握?”
高力學回頭,見同樣是腫瘤部的胡醫生,知道對方是想要個底,他搖了頭。
有些話在病人面前不好講,但在同事面前還是能毫無負擔的說出來。
“只怕是有難度,我沒有太大的把握。”
胡醫生嘆氣:“那位身份可不低,你說說哪里不能治?首都醫療條件比我們這好,非得來這難為我們做什么?”
對于這點,高力學倒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去首都醫院看過,瘤子太小,開刀風險極大,首都所有醫院都建議保守治療。”
那位病患瘤子的位置長得極其隱蔽,緊靠肉眼切除,開刀存活率僅有百分之五十。
就連首都都沒有醫生,愿意冒如此大的風險。
胡醫生想起最近天天被院長抓著研究這個病案,會儀天天開到晚上十點,實在是精疲力竭就快受不了,忍不住抱怨:“那也不能天天抓著我們害啊,腫瘤這玩意想要好,要不就是開刀切除,要不就是常規放療,哪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高力學是海城治腫瘤的頂尖專家,尋常的瘤子切了也就切了,可這位的不一樣,不僅體積小位置還極其隱蔽靠內,肉眼開顱風險實在太高。
高力學嘆氣:“辦法總比困難多,再想想。胡醫生,到時間了進去開會吧。”
-
夜色漸深,位于海城解放軍第一軍區的后勤軍械部,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程景川一身筆挺軍服,面容沉穩快步從辦公室走出,文明遠跟在后邊。
他們接了任務來海城檢修軍械設備。
等出了軍區大門,程景川才說:“宋叔,我團需要檢修更新的設備就麻煩你了。”
宋部長笑了笑:“說什么麻不麻煩,檢修本就是我們的職責。放心吧,宋叔肯定安排人給你好好看,等兩天就可以拖回去。”
程景川嗯了一聲。
宋部長按下公事,語氣轉為關心:“我聽說你前陣子回了一趟北城?”
說起北城,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染上了點溫度,“回去看了一趟老爺子。”
“老首長的身體如何?關節炎是否好轉?”
程景川搖頭:“老樣子,每天都要泡泡熱水,膏藥沒離過身。還好,老爺子說都不是什么事。”
宋關聞言笑道:“首長還是老樣子,什么都服就是不服病痛,當年長征下來的兵有幾個沒關節炎?就連我,也是時不時就要被折磨一通,犯起來啊,能連著痛半個月。”
宋關十幾歲就在程老首長手底當兵,跟著一起長征,幾十年下來,他誰都能忘,就是忘不了當年照顧他的老首長。是以聽說了程景川回首都的消息,也跟著問問。
程景川:“想要老爺子服輸,這輩子都難。我回去的時候,他躺在搖椅上告訴我,只要祖國需要,現在都能拎著槍桿子上戰場。”
宋關自然最清楚老首長的脾氣,哈哈大笑起來:“老首長還想上戰場,那也得我們這批人先死絕。”
文明遠在旁加了一句:“我們這批也是,對吧?”
被推的程景川正了正軍帽,說起打仗,硬朗的臉毫無懼色:“隨時準備。”
宋關望著老領導的兒子,目露欣賞。
程景川年紀輕輕,就已經積攢了不少軍功,軍事才干更是樣樣不差,仕途大好,又是祖國軍區未來的一顆新星。
要是自家兒子能有程景川的一半就好了。
宋關拍了拍程景川肩膀,感慨道:“你真像老首長,果然虎夫無犬子啊。”
月光鋪灑在街道的水泥上泛出冷光。
窗戶打開,程景川回招待所已經脫下軍服,他穿著白襯衫卷著衣袖,看著遠處,骨節分明的手夾著根煙,往放窗臺上的煙灰缸點了點。
煙霧繚繞。
文明遠剛從房間洗完澡過來,抬手揮了揮寸發上的水珠:“景川,軍用車的導線接頭不是接觸不良?正好這次開出來,你說要不要也送過去一起檢測維修?”
程景川掀眸:“修?怎么不修?好不容易才輪到我們團,想想還有哪些該修的東西,明早回趟島再拖過來。”
文明遠嘿嘿一笑,走過去拿起窗邊的煙,抽了根出來點燃:“你這是把宋叔當騾子使。”
程景川望著月色,腦海中忽然多了抹揮之不去的倩影,叼著煙笑了:“在其位擔其責。東邊小灣的人,最近遇見過?”
“東邊小灣?”文明遠疑惑,認真想了想,忽然一臉不可置信的看過去,“你不會說的是江同志吧?”
東邊港口只有一戶人家,那就是江家的船屋。
自家團長生來鐵面無情,不近女色。文明遠一直懷疑,就算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放在程景川眼皮底下,他都懶的掀開看一眼。
這樣冷心冷情的人,竟然在打聽關于女同志的事?
文明遠吹著夜風,拍了拍嗡嗡響的腦子想把里面的水倒出來,一定是他剛剛洗頭的時候進多了水,才會出現幻覺。
程景川嗯了聲,煙灰往缸里一彈,掀眸:“看見過沒?”
算了,兄弟既然認真問了,文明遠也就認真想一想:“你別說,最近確實沒怎么遇見江同志,但總遇見那小狼崽子,天天去水井挑水,我每次路過都能碰見他。你不是說要和師長打報告?替小狼崽子爭取爭取,怎么樣?”
“過了。”程景川低眉往樓下一掃,“師長要我去參加全軍運動賽,想要個名次。”
文明遠心底大罵師長無恥:“新兵訓練還沒結束,要你去參加競賽有沒搞錯啊。”
“沒事,反正本身就準備參加。”
忽然,程景川眉心拱了起來。
被夜色籠罩的街道忽然走進來一道倩影,女孩白到發光,穿了條荷葉邊的連衣裙,氣質清清淡淡的,瘦弱的胳膊拎著一大包東西。
文明遠也看到了,揉了揉眼睛:“這……這是江同志?景川,我沒看錯吧?”
沒文明遠等反應過來,程景川已經拔腿下了樓。
程景川目光四下搜尋,大步流星走進紅旗招待所,拿出軍官證放在前臺:“這是不是剛上去一位提女同志?”
這年頭公安局的來招待所查黑戶太過正常。
接待員看到軍官證就以為是公安準備起身:“是,我就去喊她下樓接受調查。”
程景川伸手拿起證件側放回軍褲兜,目光巡視一圈,緊跟著抬腿上了二樓。
工作人員也從抽屜拿出鑰匙,跟在后邊。
厚重的軍靴踩上樓梯,停在拐角處。
程景川伸出手去推窗戶。
接待員解釋:“公安同志放心,窗戶都已經鎖實,保準外邊飛不進來一只蒼蠅,需要我現在就去喊那位女同志下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