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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玥走到背光的巖石后平復情緒時,戚子澗緩緩睜開了眼。他遠遠看了白玥幾秒,又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寧如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寧如。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有的冷意,卻沒有譏諷,你知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寧如沒睜眼。
不是妖火,不是經脈。戚子澗蹲下來,跟他平視,語氣里沒有譏諷,只有一種冷冰冰的清醒,是你覺得你死了,他就不疼了。
寧如睜開眼,看著他。
戚子澗跟他對視了兩秒,然后站起來,走了。
又跋涉了半個時辰,眾人體力都到了極限,便在一片干涸的古河床上駐足休整。南宮曦靠在巨石上調息,臉色依舊蒼白,卻比昨夜穩了些;衛鳴散開神識探查四周地形,戒備隱患;戚子澗獨坐遠處高石上,長刀插在身側土里,閉目養神,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白玥走回來,一言不發地拉起寧如,把人帶到了背風的巖石后面。
寧如沒反抗,順著他的力道靠墻坐下,閉上眼。
白玥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寧如身體僵了一下,呼吸驟然變快,卻沒動。
玥玥。他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
……輕些。
白玥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寧如閉著眼,長睫微微發顫。這句輕些不是怕疼,是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態,怕壓抑不住的痛哼泄出來,更怕眼前人的觸碰,會讓他忘了眼下的險境,沉溺進去。
白玥沒說話,手指放得更輕了。
衣襟解開,里面的傷口比昨晚更難看了。灼痕的顏色從淺紅變成了暗紅,邊緣開始發黑,那是妖火往肉里扎的跡象。最嚴重的是右肩到肋下那一片,皮膚底下隱隱透出火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燒。
白玥的臉色變了。
他把手貼上去,微涼的玄陰靈力緩緩渡入,試圖把亂竄的妖火往回壓。靈力剛一觸碰經脈,寧如渾身就劇烈一顫,牙關死死咬住,一聲沒吭,額角青筋卻全都暴了起來,額角滲滿冷汗。
松口。白玥低聲道。
寧如沒松。
白玥伸手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寧如的牙齒咬得太緊,腮幫的肌肉都在跳。白玥把自己的手指伸進他齒間,寧如下意識咬住——咬得很重,但沒咬破。
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把所有灼痛都借著這一口咬力,悄悄卸在他身上。
白玥任由他咬著,另一只手不停,持續往他經脈里渡靈力壓制火毒。
過了很久,寧如的牙關慢慢松了。他松開白玥的手指,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排淺淺的齒痕,沒出血,但很深。
……抱歉。他說。
白玥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手指上的齒痕,沒說什么。
他把寧如的衣襟重新合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包扎什么易碎的東西。
我去找水。他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別動。
說完轉身往外走。
遠處的戚子澗恰好抬眼,目光從白玥臉上滑到他手上——那排齒痕還在,在晨光里很清楚。
他咬你了。戚子澗說。不是問句。
白玥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他右手廢了?戚子澗又說,語氣平淡,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白玥腳步沒停,背影繃得很緊。
戚子澗看著他走遠,又把目光投向巖石后的寧如。那人靠墻閉著眼,臉色灰敗,卻依舊撐著一身不肯低頭的骨頭。他抿了下唇,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
白玥獨自走到最偏的角落坐下,背對著所有人。
體內兩股力量撞得越來越兇,妖火順著經脈四處竄,和玄陰真元撕扯在一起,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攪。他不敢運轉靈力,一動就疼得更厲害,只能靠意志力硬生生扛著。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衣領,指尖死死攥著膝頭的衣料,指節泛出青白。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戚子澗一直都看著。
他看著白玥緊繃的肩線,看著他克制發抖的指尖,看著那人明明痛到極致,卻連一聲悶哼都不肯漏出來,和寧如一模一樣的倔脾氣。
戚子澗拔刀起身,緩步走到白玥身后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經脈出了問題。
白玥脊背微僵,頭也未回:與你無關。
我沒瞎。戚子澗聲音壓得很低,避開了遠處兩人的耳目,山洞之內你渡靈力護他,我未曾阻攔,是以為你心中有數。可你如今狀態,分明是傷及本源。
白玥沉默了很久,終究抵不住體內劇痛,久到戚子澗以為他不會開口,才聽見他極輕的聲音傳過來:妖火和玄陰真元相沖,再撞下去,經脈會被撕碎。我需要時間把它們分開。
戚子澗眸色沉沉:需要多久?
至少數個時辰。
戚子澗抬眸望向遠方晦暗河面,沉默片刻,轉身離去。腳步停頓一瞬,不回頭地留下一句淡語:我去同衛鳴商議,多停留半個時辰。你抓緊。
白玥指尖微松,低聲道謝:多謝。
戚子澗沒應聲,徑直回到原位落座,雙目緊閉,可手掌始終死死按住刀柄,周身神識散開,替他把風,守著這難得的半刻安穩。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白玥強行凝神,硬生生將沖撞的兩股靈力分隔開來,壓制在經脈兩側,暫時暫緩了撕裂劇痛。他起身走回寧如身側,剛一靠近,閉目調息的寧如便精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順勢將人拉至身旁落座,動作嫻熟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早已刻入本能。
休整過后眾人再度啟程,可前行不過一個時辰,白玥體內被壓制的妖火徹底反撲。
白玥腳步驟然虛浮,身形一晃,下一秒便被寧如伸手牢牢攬入懷中,手臂穿過他腋下,將人半抱在身前。
白玥。寧如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語氣,是壓著的、帶著焦灼的,你到底隱瞞了什么?
白玥靠在他溫熱懷里,渾身控制不住地輕顫,終究無力再瞞。
你經脈里的妖火,我全都吸進了自己體內。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融進風里,你右臂里封著的那不到三成殘火,是我故意留的——全部吸干凈,你經脈會直接崩斷。但那點火如果不處理,最多兩天,你整條右臂就廢了。
寧如渾身瞬間僵住,懷抱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嵌進自己懷里。
你怎能如此行事!他聲音微微發顫,是第一次當眾失態,妖火與玄陰真元相克,足以撕碎你的經脈!你為何不告知我分毫?
告知你,你便會阻止我。白玥抬眸望著他,眼底澄澈而堅定,你的經脈瀕臨焚毀,我別無選擇。
寧如喉間哽咽,啞口無言。
他當然不會讓。他寧可自己廢掉一條手臂,寧可修為盡毀,也絕不會讓白玥替他涉險。可白玥從來都不給他選擇的機會,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就把所有苦難都攬到自己身上。
你總是這樣。寧如眼眶泛紅,強壓下眼底濕意,低頭額頭緊緊抵住白玥額頭,鼻尖相抵,呼吸徹底交纏,聲音啞得厲害,什么都不跟我說。玥玥,你到底把我當什么?
白玥望著他泛紅的眼尾,聲音很輕,卻字字鄭重:視作此生唯一要護之人。我的人,我自然要親自護住。
寧如心緒翻涌,萬般情緒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后怕的叮囑:往后再敢獨自逞強,我便直接封死你的經脈,讓你再也無法這般自作主張。
白玥淺淺一笑,眉眼溫柔:你舍不得。
一語中的,寧如無從反駁。
十步之外,戚子澗靜靜站著,把這一幕盡收眼底。指節攥著刀柄,用力到泛白,心底的酸澀翻涌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去。
他沒上前打擾,只是轉身走到隊伍最前面,冷聲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繾綣:前方有一處廢棄石屋,暫且落腳休整。
衛鳴略有遲疑:如今前行不過一個時辰。
“他經脈受損,必須調息。”戚子澗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客觀不過的事,把所有私心都藏得嚴嚴實實。
衛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后方相擁的二人,看清白玥慘白如紙的面色,沉默片刻,當即點頭:前往石屋休整。
風從遠處的河道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水腥氣。
沒人看見,遠方的河面下,一道黑影正緩緩上浮,順著那縷微弱的火息,不緊不慢地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