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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楚沨和自己的兩次證道,法則金光洗禮之下,怎么這小東西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這不該啊?
而且——
宮泊握緊青竹筆身,環顧一周,空蕩蕩的地宮冷寂凄清,一如他剛開始閉關時那樣。
但這不應該。
他晉升時那么大的動靜,以楚沨那小子的性格,定然會第一時間跑過來。還有這靈玉宮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兒了?
宮泊心念一動,神識掃過宮殿,頃刻間覆蓋住整座玉京山。
但探查的結果,卻讓他心底一沉——
沒有。
整座島嶼上,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
甚至別說是人了,就連一只鳥雀,一條活魚,一個會動會喘氣有生命的東西,都全然不存在!
宮泊甚至看到了偏殿內,劉鷺桌案上的那壺新茶,它還冒著熱氣,證明不久前人都還在。
異變定然是一瞬間發生的,快到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他心想。
可玉京山上究竟發生了什么,連楚沨都中招了?
宮泊推開地宮的大門,沉著臉,拾階而上。
在走完最后一級臺階時,他突然腳步一頓。
身后,傳來了腳步聲!
宮泊霍然轉身,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剎那,他的神情陡然凝沉下來:“果然是你搞的鬼。”
白昊站在臺階下方,微微一笑。
“錯了,”他說,“你以為,是我讓他們消失的?”
“難道不是嗎?”
“那宮兄可冤枉我了,”白昊仍用著當初含軒與他談天時的口吻,但這只讓宮泊覺得虛偽作嘔,“本座什么都沒有干。”
“為天不容,橫遭災殃,有時并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做錯了什么,僅僅只是因為,太過弱小,不足以生存下去而已。”
宮泊冷眼瞧著他,譏諷道:“所以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足夠強大,能在天道制裁下茍活至今?”
白昊也不計較他說話尖刻難聽,臉上仍舊掛著淡淡的笑容:“如果你是這么認為的話,我也沒有意見。”
“畢竟,如今這天地間,就只剩下了你我二人,就算你對我有諸多不滿,甚至恨不得殺之后快,又能如何呢?殺了我,然后一人獨活在這世間?”
宮泊的腦海里飄過亞當和夏娃幾個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昊那張臉,成功被惡心到了。
真要像白昊所說的那樣,那他一定先把這混蛋宰了,然后再另想辦法……等下。
宮泊瞇起雙眼:“你當初,不會就是因為太過寂寞,才自創出三尸分身訣的吧?”
這一次,白昊倒不說什么“你這么認為我也沒有意見”的鬼話了。
他眼神微暗,又往上走了幾個臺階,正要開口,就聽宮泊握緊青竹筆,居高臨下道:“這世間能騙過仙尊的幻境,幾乎不存在,但并不代表沒有。真以為光靠嘴皮子功夫,本座就能被你蒙騙過去了?”
宮泊筆尖滑動,一道空間裂縫憑空撕裂開來,如五彩斑斕的滔滔江河,橫錮在二人之間。
“敢趁本座晉升時搞事情,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本座可不會給你第二次趁虛而入的機會!”
對于宮泊的話語,白昊并不放在心上。
他雙掌合攏,輕輕一拍,迎面而來的空間裂縫就此被捏合消散。
但緊隨其后的,是宮泊一記相隔了一百多年的鐵拳,狠狠落在了他的顴骨上!
轟隆一聲巨響,白昊身影倒飛出去。
半座靈玉宮都在宮泊這一擊下粉碎倒塌,揚起漫天塵埃。
廢墟之上,終于報了當年一指之仇的宮泊長發飄散,俊美眉目間含著張揚快意。
短短一個呼吸間,青金符文爬滿身軀,青年衣袍飄曳,煥然若天神下凡。
他的唇線緊抿著,神情之中,還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意,和對楚沨他們現狀的憂慮。
時空間法則在這里幾乎不起作用……奇怪,就算是幻境,也不該如此啊?
白昊咳嗽著,從廢墟中爬起來,摸著青腫的臉頰,喃喃道:“美人嗔怒,還真是火辣啊。”
宮泊的拳頭又癢了。
“看來還是本座揍得不夠狠,”他冷笑道,“也是低估了你的臉皮厚度。怎么,還想再來一下嗎?”
雖然嘴上狠厲,但因為遲遲無法脫離幻境,宮泊的呼吸也亂了幾分。
白昊游刃有余地望著他,仿佛在說“看吧,我就說你在自欺欺人”。
如果這就是現實的話……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宮泊的后背陡然泛起一陣刺骨寒意。
不,不可能的,他拒絕思考這個后果。
但這個認知一旦出現,就像是鬼魅一樣纏上了宮泊,深深扎進他的腦海里,生根發芽。
他開始控制不住地回憶自己閉關前發生的一切:
楚沨在知道自己要閉關時心情就很是失落,雖然沒說出什么阻攔話語,卻在臨別前,主動向他索要一個親吻,在被臉皮薄的宮泊拒絕后,又改成了一個擁抱。
宮泊當時覺得他膩歪,也沒答應。
在進入地宮前,楚沨從身后飛快地抱了他一下,男人的下巴擱在他的肩頭,呼吸略顯粗重,但他什么都沒說。
在宮泊拽開他的前一秒,楚沨松開了手,目送著他離去,直到地宮的大門徹底合攏。
如果這就是他們的最后一面……
宮泊胸膛中那團跳動著的血肉,突然開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來,但他告訴自己只是想太多,現在一切都還不確定,不能自亂陣腳。
“真可憐,”白昊忽然出聲,將宮泊稍稍平靜下來的思緒再次打亂,“如果你還不相信他已經死了,可以到那邊去看看。”
他昂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遠處,那是花園的位置。
原本精心培育的苗圃,如今被碎裂的穹頂砸成了一片狼藉,而穹頂之下,一片熟悉的墨黑袖袍,正靜靜躺在草坪之上。
“畢竟是仙尊,”白昊輕笑,“比起其他尸骨無存的修士,還是能留下點念想的。但可惜,也僅僅只是念想了。”
宮泊像是被鬼差勾去了魂魄,瞳孔微微放大,視線緊盯著那片衣角,甚至不敢用神識探查,腳下控制不住地前進,直到停留在那片廢墟之前。
他呼吸沉重,腦袋里亂七八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想不起來。
白昊就在不遠處,似乎在抱臂看著好戲,并沒有要出手打斷的意思——他該感謝對方的仁慈,還是應該憤恨于此人的惡劣?
宮泊不知道。
他只是盯著這片袍角,想到了它輕揚之時,環住自己腰身的有力臂膀,和頸側那道壓抑難言的呼吸。
不用鏡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宮泊閉了閉眼睛,復又睜開。
他僵硬著彎下腰去,正要掀開那塊穹頂碎片,突然動作停滯在了半空。
“怎么,不敢看?”
身后傳來白昊的聲音。
宮泊收回手,瘦挑的身軀依舊挺拔站直。他忽然笑了一聲,偏身看向白昊:“是啊,不敢看。”
白昊詫異地挑了下眉頭,顯然沒想到宮泊會如此坦蕩的承認。
“因為若是我真看到他的尸身,眼前這一切景象,恐怕就會變成現實了,對吧?”
宮泊的眼神忽然犀利起來,他緊盯著白昊:“我該叫你白昊,還是叫你邪魔之氣?”
白昊的笑容消失了。
男人與他對視一眼,片刻后,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臉上逐漸呈現出一種非人類的無機質漠然。
“不愧是符合資質的第二任宿主,”他用一種平靜得不帶半點波瀾的聲調說道,“這份洞察力,非常驚人。但我還是想問,你是怎么發現的?”
宮泊:“即使你能入侵這個世界、肆意吞噬靈氣篡改法則,這份逆轉現實的能力也太過逆天,在天道法則制裁下,你肯定不可能無限制地使用,而且,必須要滿足一定條件才可以做到。”
“那你為何一開始沒有發現?”
“因為太過荒謬,”宮泊哼笑道,“本座可不認為,我教出來的徒弟,會是那種悄無聲息死去的人。”
“你信不信,就算真的快死了,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肯定是倒在我面前,用那種惡心巴拉的語氣求我再抱一抱他?”
那個用著白昊軀殼的玩意兒沉默了。
可能是因為單身狗被秀到了吧,宮泊隨意心想。
當然,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讓宮泊發現破綻的原因,他是不可能坦然告知敵人的。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啊!”
宮泊心有余悸地在意識空間感嘆。
“這里的五感痛覺,全部與真實世界無異,剛才本座還真信了這鬼東西的鬼話,要是看到楚沨死在眼前,意識就會更加根深蒂固,被邪魔之氣污染過的法則也會將幻想徹底凝固為現實。要不是你及時出聲喊我,那就真完蛋了。”
青竹筆靈得意一笑:“主人如今是天下第一,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器靈,怎么樣主人,我厲害吧?”
“不錯。”宮泊夸獎了它一句。
這次確實是幫上大忙了。
若不是青竹筆靈身處于邪魔之氣構建的法則之外,又在關鍵時刻及時蘇醒將他喚醒,哪怕宮泊再如何意志堅定地認為這是幻境,也沒有用處。
可以說,這就是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宮泊最后看了一眼“白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浮現出一絲復雜來。
雖然不知道邪魔之氣是如何選定宿主的,但想必,他肯定不是第一個中招的對象。
從前的白昊,或許真的就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君子端方的含軒。
人心本就瞬息萬變。
若是這份扭曲現實的能力,用在挑撥離間之上,那更是無往不利。
在楚沨閉關期間,宮泊曾向龍干詳細問過白昊的過去。
在龍干的敘述中,這位與現在的白昊仙尊,簡直是兩模兩樣,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也因此,從前龍干有多信任認可對方,在遭到這種毫無底線的背叛后,才會有多不可置信、憤怒至極。
他親口跟宮泊說過,自己當時的力量遠比現在要強,雖然礙于血海封印,身處密室無法離開,但依然能看到外界發生的一切。
那時的龍干,自身難保。
他已經不求白昊感恩于自己的養育教導,哪怕對方是記恨龍族在年少時對他的欺凌,想要消滅所有龍族直系血脈,自己當族長掌握生殺大權,他都認了。
甚至憤怒之余,還會認可這小子足夠隱忍,野心夠大,敢作敢為。
可白昊所做的,是將龍族所有遺留的血脈,不分老弱婦孺,一并殺死,連魂魄都被消滅,不入輪回。
縱使龍干再想為這孩子找理由,眼睜睜看著全族死于他手,龍干還能有什么別的念頭?
所以當宮泊在整合所有信息后告訴他,可能白昊也是受害者時,龍干的情緒激烈,表現出了對這個結論前所未有的抗拒。
宮泊明白他的心情。
當一個人恨了另一個人幾萬年,并以此作為自己存活于世的靈魂支撐,如今卻有人告訴他,那人可能是無辜的,那他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但事實有時就是如此殘酷荒唐。
在聽宮泊仔細分析完后,龍干感情上仍無法接受這個結論,理智卻已然開始松動。
他問宮泊,這些聽起來有道理,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你可有什么證據?
宮泊自然沒有。
但他告訴心神震動的龍干,你可以先當他是胡說八道,把他們討論的這段記憶暫且封印起來。
解除封印的條件也很簡單。
宮泊對龍干說,如果有一天,當你出現在白昊面前,對方第一時間表現出的不是震驚、貪婪或是愧疚辯解,而是毫無道理的強烈殺意,那就證明,他所說的,一定是對的。
龍干沉默良久,照做了。
宮泊閉上雙眼,再度睜開時,天空不復湛藍。
眼前是猶如末日來臨的景象,烏云罩頂,狂風大作,腳下依舊是靈玉宮的廢墟,這是現實與幻覺融合后造成的影響。
海風送來劉鷺的震天罵聲,似乎是在罵那個弄塌靈玉宮的混蛋,詛咒對方生八個兒子沒屁眼。
宮泊頓時有些心虛,立刻決定把這口鍋扣在白昊頭上——不過,這本來就是他的鍋嘛,他理直氣壯地想。
而且他又不會生兒子。
同時,宮泊也聽到不遠處傳來掀開石板的動靜。
他心下一松,轉過身去,被閃身而來的楚沨緊緊摟在懷中。聽著那急促的、鮮活的喘》息聲,宮泊猶豫了一下,難得主動環住了對方的腰身。
“小子,”他笑道,“想為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