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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間,他就像是她曾經焦慮之時,緊抓的被子、枕頭和毛毯。
不同的是,他會一下下地拍著自己,不會有不耐煩。軀體的溫意傳來,像是在提醒著恍惚的她,他在這里,她不是一個人。
臉貼在他的心口,她感受著他的心跳,確認著他的存在。通過他的存在,她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仍然是不信賴任何人的,可是這一刻,她想允許自己相信一次。會有人拽住自己,她可以依靠他一下。
被他輕拍著直至止住哭泣,心里就沒那么難過了。可理性漸漸回歸,季舒反而覺得有點丟臉了。都這個年紀了,手頭仍有錢,她還能因為怕沒錢而哭出來。還是在他面前哭的,情緒平復之后的她,都不知要如何面對他。
見她終于不哭了,方愷內心都松了口氣,但她又是不抬頭,只埋在自己心口。即使房間內昏暗,他還是想看她一眼,然而他剛低頭,就被她躲了去。他沒放棄,她卻逃得更低,整個人都要埋進被子里。
他瞬間明白了過來,想憋住的,但還是忍不住笑了。那么氣勢洶洶的紙老虎,還會有害羞的時候。剛笑出來,他的心口就被她給錘了。
方愷沒放過她,“你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都流我身上了,怎么辦?”
“那我給你擦一擦?”
話音剛落,她就揪著被子往自己身上蹭了,方愷連忙抓住她的手,不敢讓她給擦了,“一會兒起來你把四件套給換了。”
“哦。你這么嫌棄我的嗎?”
他這是自找麻煩了,方愷岔開了話題,“對了,我忽然想起來,高中時有次化學考試,里面一道題大概是問,溶液滴落在臺面上該怎么辦。我當時同桌寫的是,拿抹布擦一擦。”
季舒聽完就撲哧笑了,“聽起來好有道理啊,我也想用抹布擦。”
“呵,看出來了。”
被他奚落著,季舒惱得從被窩里爬出,看向了他,“這個同桌,是你自己吧。”
方愷一臉無語,本想說怎么可能,開口卻是,“多巧,我們當年就能想一塊兒去。”
想瞪他的,可季舒忍不住笑了,看著他一臉得意的樣子,“誰要跟你想一塊去,而且你比我大好不好?”
“大一歲也算大?”
“大一天都算。”
兩個人無聊而幼稚地爭論著年齡的大小,這又不算什么痛處。被她暗示著年齡大,這沒法給自己辯解,方愷直接回了她,“那你也得忍著。”
“行啊,我忍著唄。”
她是玩笑的口吻,方愷卻是感受到,這是不一樣的承諾。他也不會再去問,我是你的誰,你將我放在何種位置。
能夠站在她身邊,他就已經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明明她已經好點了,可方愷還是問了她,“是不是談得很不愉快?”
“這也沒法談得愉快吧。”季舒故作輕松地笑了,“但我還是搞定了,是不是很厲害。”
“我知道,你很厲害。”
房間里是安靜而昏暗的,不知外頭天光如何,所有的喧囂與熱鬧都被隔開,光線混沌時,像是清晨之際,又像是剛入夜,但其實是下午。身處其中,如大夢一場,醒來時不知是何年。
一切都過得太快,了得干干凈凈,過去的十多年,她真實地親歷過每一天,卻是恍惚地成為局外人。記不清很多事,但現在的自己,又是那每一件事推導而成。
“其實,我在想......我為什么可以忍這么久。用忍也不對,除了一些時候,讓我覺得很煩,情緒很糟糕,但我也完全能夠去忍受那點不如意。其他時候,也沒什么太大的問題。整個生活,幾乎都在我可以容忍的范圍內,甚至我也都可以去妥協。這個生活,也的確是我過成這樣的。”
“這很正常。”
聽著他稀松平常的口吻,季舒踢了他,“哪里正常了?”
“你這工作,起步很難。到了事業上升期,機會必須抓住,你不能停下來的。忙到沒時間的時候,對不緊急的事情,根本不會去思考的。妥協不也很正常嗎,這能幫你節約很多時間。”方愷伸手捏了她的鼻子,“你這么貴,公司買的不就是你的時間嗎?忍讓和妥協,是一種生存策略,將精力花在產出最高的事情上,沒什么的,別苛責自己。”
“但我不貴啊,性價比還很高。”
“嘖,你在給我表忠心呢。我都要被你的敬業精神給感動了,躺床上還能暗示我加工資。”
“那我可沒有。不過,我覺得我脾氣有時候的確不好,可能會給生活中的人帶來不愉快。”
“你還知道你脾氣臭呢,我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方愷悶笑著夾住了她的腳,讓她沒法再踢自己,“獨斷專行,效率更高唄。一件事,只要你能負責,要講什么民主?”
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但季舒怎么覺得就聽著不對勁,“合著在你眼里,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對的?”
“你能這么想自己就好了。”
從始至終,她都未曾在自己面前對那個人有過任何抱怨,方愷知道,她和他一樣,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承擔很累,推卸責任才是輕松的。是累得不想講,也覺得沒必要了。
“時間永遠是有限的,對于空閑的時間,其實只夠用來維護好和幾個人的關系。找對人,再有意識地去維護,就夠了。”方愷伸手揉了她的頭發,“你想這么多,自尋煩惱干什么?”
房間里越來越暗,季舒已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又全是他的氣息,將她牢牢包裹住,“我今天怎么覺得你挺厲害的?”
方愷都要被她給氣笑了,誰都覺得他厲害,就她到今天才發現,“那你以前為什么不這么覺得?”
可被別人夸,他也沒什么感覺,就是當場面性的奉承,被她這么講,他支起身撐著頭問她,“你仔細講講,哪里厲害?”
季舒翻了個白眼,說到底,他是個男的,該有的缺點都有,“哪兒都厲害啊,不然我怎么會喜歡你。”
面對她的敷衍,方愷仍是笑了,“你這一條都說不出來嗎?”
他們開始得不純粹,愛中總是充滿了各種需要,再到現在,還扯上了錢。他們早已不追求純粹,需求的滿足,總歸是在愛之前的。
而就在這一團亂麻中的此刻,她才能在內心里承認,那些與他在一起的瞬間里,她就是純粹喜歡他的。
季舒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頸,“太多了,說不過來。”
“那你以后每天講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