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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楊寶珍記得。
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沒什么特別的。
難得休假半天,楊寶珍睡了個懶覺。
入戶大門關閉的聲音將她從睡夢中驚醒,她踏著拖鞋走到客廳時,正見著玄關處彎身換鞋的秦免。
置物架上的小書包和卡通水杯沒了蹤影,帶有蝴蝶結的小皮鞋也沒有放在原地。
看來樂樂已經被秦免送去了幼兒園。
只是平時會在送完女兒后直接去公司的秦免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卻返回了家里。
楊寶珍撓著亂糟糟的頭發問道:
“你也休假啊?”
他走來,笑瞇了眼睛:
“晚點才去。”
順勢親昵的動作早就變成了夫妻間的慣性行為,他攬過她的腰畔,尋著她的唇就想吻下去。
可她推著他的胸膛捶打著:
“我還沒刷牙!”
那天,早餐是秦免煮的酸辣粉。
酸筍與酸豆角嗆上了辣椒,一口下去多沉的瞌睡都醒了大半。
餐桌上,他們像尋常一樣聊天。聊起樂樂一直念著想吃的奶油蛋糕,聊起晚上想吃什么他下班了去買菜,聊起冰箱里他做的面點是否可口還需要做出什么優化,聊起最近的水果正當季味道濃郁可口他再多買一些囤在家里。
楊寶珍不記得他們在餐桌上聊天的詳細,都是一些家庭的瑣事,夫妻間的蜜語,還有大部分關于樂樂的話題。
普通又隨性。
聊到他們吃完,他收拾好桌面廚房,將碗洗凈。
而后他穿上了外衣,準備出門上班。
臨別前。
他像尋常一樣親吻她,對她說“我愛你”。
她俏皮地嘟著嘴問:我是酸辣粉味的,你還愛我嗎?
他笑著,擠著她的臉頰在那高高翹起的嘟嘴唇上又狠狠啄了一口。
今天和尋常一樣,沒什么特別的地方。
接到電話,楊寶珍在店里做蛋糕。
忙完一陣店里得閑,她正為樂樂那小家伙做念了好久的芒果奶油蛋糕。
蛋糕胚上均勻抹遍了奶油,芒果果肉點綴了一圈,楊寶珍擠著巧克力醬,在蛋糕上畫著略顯簡筆的一家三口。
她拿起連響陣陣的電話時,一心還撲在畫秦免的笑臉。
繪制的弧度牽引著她嘴角的笑意,卻在聽到電話里的聲音后,神情倏然凝固。
巧克力醬因失去控制的力量毀掉了畫作,失神的眼睛再尋不出聚焦點,她的臉從白到青。
沾滿奶油的圍裙都忘記了扯去,她失魂落魄趕去醫院。
推入搶救室的秦免渾身是血。
他的衣褲被血色染透辨不清顏色,地面上一灘灘一片片觸目驚心。
那猩紅太過于刺眼,刺得她眼眶生疼,卻怎么都流不出一滴淚。
楊寶珍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進搶救室的。
護士攔過她,在她耳邊喊著什么,她全都聽不見。
她只看見那張熟悉的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只看見那些血從額頭流下來,從嘴角溢出來,染紅了枕頭,染紅了被單,染紅了她伸過去的手。
“秦免……”
自己的聲音由遠至近,由模糊到清晰。
從劇烈的心跳聲與耳鳴聲中跳脫了出來。
沾著血珠子的睫毛顫了顫。
那雙向來滿含溫柔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散亂而虛弱的目光好不易尋到了她的臉。
“別……告訴樂樂……”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呼吸有去無回。
他的手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緩緩抬起,觸在了她的側臉。
掌心是涼的,指腹是涼的,連沾在上面的血也是涼的。
“別讓她知道……”
她緊緊握住了他險些跌落的手,眼淚終于砸了下來。
咸澀混淆了腥甜,落在了他的手上,落在了他的臉上,還有他漸漸閉上的雙眼。
“楊寶珍……”
他喚她。
鄭重念出了她的名字。
“對不起。”
“楊寶珍。”
“我愛你。”
監護儀等尖銳長鳴刺穿了她的心臟。
有人把她拉開,有人在喊“讓一讓”,有人雙手交疊重重按在他的胸膛。
一下,兩下,三下……
那具冰冷的軀體隨著按壓下陷起伏,再也沒有了任何生息。
她癱軟著,被人扶出了搶救室。
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那扇門開啟又關閉,看著白大褂進進出出。
她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門開了,有醫生朝她走來,嘴唇一張一合。
她一個字都聽不清。
她只看見那扇門。
那扇把她和他隔開的門。
是墜樓。
警察說他在有意識時親口承認是自己意外墜樓。
他應該在公司為什么會私自去到一座廢棄的爛尾樓樓頂?
他隨身攜帶的物品都在他身上,為什么唯獨手機無蹤無跡?
她來不及多想也無力細思,悲傷鋪天蓋地早已讓她沉溺。
他的死太過于突然又太過于蹊蹺,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那么不真實。
那天,烘培店的燈亮到了很晚。
她抹去了蛋糕上一家三口的簡筆畫,也哭盡了她所有的眼淚,直至干涸。
她強迫自己整理好自己,去面對樂樂,去辦完了那場葬禮。
她以為真就只是一場意外。
重來一世,如果時間線就這么走下去,等到了那一天她只需要留住他,她便能阻止這場悲劇的誕生。
她把一切都想得太過于簡單。
甚至還有閑情雅致充當正義的拯救者到處扭轉他人的命運。
直到她真真切切親眼看見了封疆拓生起的殺心。
她才意識到所謂的真相背后掩藏了太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寶珍,他身后空無一人。”
長長的落發搭在她肩側,那陰柔的男人靠近她耳畔:
“把我送進監獄,就是他一個人干的。就是他這個小小的高中生,毫不起眼的高中生。不但把我送進監獄,還妄圖憑一己之力把我父親拉下馬。”
這就是為什么封疆拓把秦免從別墅放走后,又再度將他綁來了這座廢棄多年的商廈。
她以“背后勢力”為借口的假說單薄得一擊即碎,封疆拓不過揮揮手的功夫便能攻破她的謊言。
他還知道多少?
她暫時還摸不清。
“他怎么敢……”
她假作驚異,目光卻不由自主緊鎖在遠處那個捆綁在木椅上的少年。
“他怎么敢。是啊,就憑他,他怎么敢的?”
他順著她飄忽不定的目光。
細作一道縫隙的眼睛里,凝出了箭羽的尾光,與她一同向那個少年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