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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此刻的量天閣,宋歸塵和兩位師兄一起,正屏息凝望著中間的通天尺。
他們已經借此物與謝師祖傳了訊,可已經大半日了,這東西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站起來去外面飛一圈的時候,通天尺終于緩緩漫上了一縷細微的漣漪,一道人聲懶懶傳來:“何事?”
不等兩位師兄開口,宋歸塵便迫不及待地道:“天榜顯影了!!”
此話一出,那邊稍稍安靜了一陣。
通天尺上,靈光依舊細微流動,幾息后,那人才開口道:“新器?”
“不是新的,是一把古劍,還有一個奇怪的人……”宋歸塵滔滔不絕,竹筒倒豆子一樣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出去,聞玄度和沈知機都默默聽著,間隙補上一句。
上界,萬象鏡海。
不斷運行的星軌猶如無數條緩緩轉動的命線,有人正躺在上方,身形跟著星軌緩緩旋轉,神色卻始終安靜的像是躺在平地之上。
他一手枕在腦后,另一只手隨意垂落,指尖偶爾擦過某一道星軌,便有極遠處的一縷微光被悄然撥亮。下方鏡海無風無浪,黑得像一整片沉默的夜,可就在“天榜顯影”四字落下的瞬間,原本平整如死物的海面忽地漾開了一圈極細的紋。
那紋路并不急,也不亂,躺在星軌上的人微微掀開了眼。
他眼底并無多少驚色,只靜靜凝望著鏡海深處。其間很快升騰起模糊劍影,繼而又散成無數細碎星點,仿佛有什么不該再被照見的舊痕,隔著漫長歲月,短暫浮起又下沉。
“古劍?”他重復了一遍,聲音落下時,身下幾道原本平緩運行的星軌忽然偏了半寸。
那人這才稍稍坐起身來。
隨著這個動作,鏡海上空懸著的無數銅鏡、星盤與古鑒竟也無聲轉動了一下,像是整座觀象天都跟著醒了醒。四周仍舊安靜,唯有下方海面不斷顯出細碎而凌亂的殘影。
“遺匠盟如今還以為執劍人是那位看不透修為的前輩。”下界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是沈知機的聲音:“但我和師弟皆是觀象一脈,我們看得清清楚楚,那日螭林,執劍人分明是那金丹小輩!只是不知,那位前輩為何不自己執劍……”
“此事何時發生的?”謝觀瀾開口,在得到準確的時間之后,忽然拂袖輕輕一掃。
鏡海之上,無數原本散亂浮動的殘影頓時一滯,緊接著,又一層新紋重新蕩開。像是某段早已沉入歲月深處的舊痕,被人沿著星軌重新撈起。很快,整片鏡海的流向都變了,萬千碎光逆行而上,最終緩緩收束在下界螭林那一日的異動之中。
最先浮現的是一線貫穿天地的劍意,緊接著,是數人的注視與屏息……再然后,他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撐著劍跪在地上,唇間咳出了一縷鮮血。
那抹舊痕稍縱即逝,謝觀瀾又重新撈了幾次,卻始終無法顯化更多。
看來,自己距離真正執掌萬象鏡海,還是差得很遠。
他緩緩仰起臉來,目光投向問天臺的方向,神色有一瞬的失神。
世上怎么會有那樣的人……他明明已經拼盡了全力,好不容易登上羽化之位,可僅僅不過三千多年,他便又……去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又變得那么高,那么遠……
“我們還弄到了那個人的名字。”下界始終沒有得到他的回復,沈知機再次開口道:“是兩個筑基弟子打聽到的,他叫……余翠蘭。”
素來規律平緩的萬象星海,忽然之間好像旋轉的快了一些,謝觀瀾的目光,猛地望向了身畔的一枚尺形令牌,緩緩道:“你說什么?”
“他叫余翠蘭。”
“誰叫余催蘭?!”
宋歸塵只好又把剛才說過的話簡單重復了一遍,道:“就是那個誰也看不透的前輩,他叫余翠蘭……好怪的名字,我們也不清楚是不是打聽錯了……”
“你們剛才說,偃珩下場了?”
“是。”沈知機道:”遺匠盟去黑水墟就是偃尊的推手。”
這一瞬間,剛才所有沒往心里去的信息,忽然全部咬合在了一起。古劍、天榜、黑水墟、看不透修為的人、破開天地空域的小舟、偃珩親自下場……就連那名字,都好巧不巧地落了一個“蘭”字。
“準備傀儡。“謝觀瀾的呼吸緩緩急促起來,眼中亮起一抹近乎灼人的光:
“立刻,馬上!我要親自下去找他!!”
下界,落星城。
小舟出了傳送陣之后,直接穿過界門陣,一路將兩人載到了熟悉的蘭居小院。
蘭摧玉已經睡著了,但眉頭鼓鼓的,像是還在跟什么人生氣。
他以前定是什么都往心里去的人……傅寒燈輕輕撫開他的眉心,動作輕柔地將人抱起來,一路放回了小榻上。
當今世上,雖登虛者僅有瑯華祖師一人,可所有人都在說下一個登虛者要么是遺匠盟盟主商礪川,要么就是凌霄劍劍主鄭飛絮。這次過去的時候,傅寒燈其實壓根就沒想過能活著出來……
可,他萬萬沒想到,商礪川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快,就連那高坐九天的匠道道祖……
傅寒燈只覺得心口堵了一團滾燙的熱氣,吞不下吐不出,可四肢卻在一陣陣地跟著發冷。
他本來發誓要盡快結嬰,可結嬰之后呢?便是他當真運氣好,能神游,能通玄,能登虛……然后呢?
他跟蘭摧玉……跟那些上趕著想要給他當執劍人的人,依舊隔了無數個天塹。
他閉上眼睛,將手指抵在眉心,用力捏了幾下,感覺太陽穴,還有整張頭皮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其實他很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蘭摧玉交出去……
可這個想法每次剛冒出來,他就感覺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一股莫名的憤怒和委屈猶如決堤之潮,轟地沖入了他的腦海——憑什么?!
他們算什么東西,他們憑什么要搶他的……他的……
他狠狠用指節碾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伸手給床上的人掖好被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蘭摧玉這一覺睡得倒是還行,他雖然也有點煩,但這段時間跟傅寒燈在一起,好像也養成了對方那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悠閑勁兒,醒來的時候神清氣爽,渾身哪哪都是舒服的,發現傅寒燈又不在身邊,還戳了戳共契,半瞇著眼睛拿臉蹭著枕頭,對他說:“我醒了。”
那聲音黏黏糊糊的,傅寒燈心中急得要死,還是不得不溫聲回復:“廚房里我煮了粥,木傀儡一會兒就會端給你。”
“你的傷好點了么?”蘭摧玉道:“上次那女娃給的那個什么丹好像還不錯,你有沒有用?”
“用了。”傅寒燈怎么可能不用,他道:“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的靈性如何?恢復了么?”
“本尊的靈性若想完全恢復,至少要等你羽化才行了……”蘭摧玉在床上打滾,忽然發現有些舒展不開,于是又滾回來,道:“不過現在也夠用了……你什么時候給我做新床?”
傅寒燈一怔。
“床有點小了。”蘭摧玉說。
他起來吃東西的時候,傅寒燈已經從靈室里面走出來,開始繼續打磨那些樹心。蘭摧玉探頭朝外面看了一眼,發現那些激發了木氣的傀儡也跟著他忙上忙下,人加傀儡一上午,就把樹心磨得有模有樣了。
蘭摧玉端了杯水走出去,傅寒燈喘了喘,兩只手上皆是木屑,他示意蘭摧玉先放回屋里,對方卻已經直接端著喂到了他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