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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傅寒燈足足昏睡了五日。
意識剛有些松動,沉沙城那場源源不斷壓落的人雨,便再次砸進了他的腦海。
他猛地睜開眼,從懸息榻上坐了起來。
醒得太急,靈臺里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碾過,胸口也隨之一陣悶痛。
傅寒燈抬手按住胸口,目光飛速地打量四周——
沒有人。
靈府里面的劍也不見了。
那一瞬間,他的眼前陡然一陣天旋地轉,翻身便從榻上滾了下來,顧不得胸腔驟然翻涌的血氣,以及太陽穴突突的刺痛,直接便將擋在眼前的兩扇房門轟了個粉碎。
烏藏春剛從外面給蘭摧玉帶了酥餅,人才走進后院,便見碎木裹著罡氣重重炸開,一個披頭散發,本該站也站不穩的人,竟然硬生生被罡氣裹著,朝著自己直沖而來。
他眼神陰森如鬼,渾身煞氣沖天,看上去就不是奔著留手來的。烏藏春條件反射地便朝后退去,語氣驚惶道:“你發什么……”
一句話沒說完,傅寒燈的手便已經壓上他的脖頸,烏藏春的后背撞上廊柱,喉骨也是一陣劇痛,眼看著對方竟當真要取他性命,急忙激起靈息,倉皇傳音:“祖師——!”
蘭摧玉坐著劍從藥房里面飄了出來。
四目相對,傅寒燈似是恍惚了下。
烏藏春借機掙脫,重重咳了兩聲,才罵罵咧咧地道:“你發什么瘋?!剛醒來就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活膩歪了?!”
傅寒燈踉蹌著奔向了蘭摧玉。
腳步倉促而慌亂,呼吸里似乎也夾帶著陣陣的輕咳,空氣與風都在搖晃,蘭摧玉也被他搖搖晃晃地擁在了懷里。
烏藏春揉著喉嚨,神色有點愣怔。
有一說一,若非這小子塊頭有點大,那模樣還真像極了乳燕歸巢。
一小口鮮血灑在蘭摧玉的肩頭,傅寒燈一邊收緊雙臂,一邊慢慢屏息,將有些翻涌的氣血與情緒平復下去。
蘭摧玉本來也想伸手抱他,想起他身上還有傷,便將手放了下去,道:“你醒了,有好點嗎?”
傅寒燈閉著眼睛,又抱了他一陣,隔著薄薄衣料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沒事。”
“你沒事個鬼?!睘醪卮鹤哌^來,道:“我昨天才給你用靈線把那些外傷縫好,你剛醒來就要拆門殺人,現在那些靈線肯定都繃斷了!”
傅寒燈扶著蘭摧玉的腰,緩緩偏頭去看烏藏春,后者本來正在朝這邊走,對上他的眼神又稍稍停了下來。
……祖師選的這個小執劍人,可真夠兇的。
蘭摧玉也意識到了什么,一邊用身體撐住傅寒燈的身體,扶著他慢慢朝桌前走,一邊道:“他不是壞人,你昏迷這么多天,都是他在照顧你,還有你的傷,也都是他親手處理的。”
傅寒燈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目光落在烏藏春身上,后者挑了挑眉,聽他慢慢道:“多謝?!?
蘭摧玉倒了水遞到他面前,傅寒燈勉強抿了一口,將唇間的血氣沖下去,目光依舊安安靜靜地凝望著烏藏春。
烏藏春總覺得他好像話里有話,那眼神完全不像是感謝的樣子,但畢竟蘭摧玉在身邊,他還是道:“看在祖師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算了?!?
畢竟蘭摧玉給了他不少異株靈藥,他也不想在祖師面前表現的太不懂事。
“對了?!睘醪卮汉鋈幌氲绞裁矗樖謴男渲腥〕隽艘粋€油紙包著的酥餅,道:“買回來了,祖師快趁熱吃。”
蘭摧玉伸手接過來,一邊撕開油紙,一邊好奇:“今日是什么餡兒?”
“那要祖師嘗了才知道?!睘醪卮盒α艘幌?,道:“這家鋪子每天的餡料都不一樣,有時候還葷素混賣,天缺里的人向來沒什么講究,做買賣的也就跟著糊弄。”
可蘭摧玉就是沖著每天不知道什么餡兒才去的。
他捧著那餅,在手里轉了轉,然后像是確認什么一般,挑了個地方慢慢咬了下去。
傅寒燈和烏藏春一起看向他。
蘭摧玉慢吞吞地嚼了一陣,在兩人的注視下轉了轉眼珠,一本正經道:“是雞肉蘑菇?!?
其實不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餡,就是覺得怪好吃的。
傅寒燈眼神溫和,道:“我看看?!?
蘭摧玉便順手遞了過去。
烏藏春神色愕然,暗道這小子莫非是上輩子拯救了天道,居然能跟祖師吃一張餅……
傅寒燈已經低頭湊了上去,專挑蘭摧玉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在烏藏春隱含羨慕的視線里,細細品了品那味道,才道:“這個我也能做,還能比這個更好吃。”
蘭摧玉對他的廚藝也是有些了解的,馬上道:“那你要趕快好起來,以后做給我吃。”
“嗯?!备岛疅酎c了點頭,依舊很溫和地道:“等我好些,就去買材料……你剛才在藥房,煎藥么?”
“是蒸藥?!碧m摧玉道:“你傷勢太嚴重,外敷的藥用光了,所以……壞了!”
他坐著劍唰地重新沖入藥房,烏藏春正要跟過去,就陡然被一道薄薄的靈紋擋住了。
他微微停下腳步,慢慢退到一旁,道:“小友這是……”
“回春谷棄徒?!备岛疅敉?,道:“避風集邪醫,救我,圖什么?”
“……你小子怎么油鹽不進的?”烏藏春沒好氣道:“要不是祖師出面,你覺得我會救你?!”
果然是來搶劍的。
傅寒燈的眼神越發安靜,烏藏春卻逐漸感覺周身冒出了冷氣來,他下意識道:“你……我們之前,認識嗎?”
“你把我的傷全部治好,我們就能好好認識一下了。”
烏藏春:“……”
這哪里是什么小執劍人,分明是一條半死不活了,還在惦記怎么咬人的瘋狗。
他重重拂袖,不欲理會他,卻在與他擦肩的時候,腳下再次被什么東西纏住了。
“那日沉沙城,我只殺了三個元嬰。”傅寒燈輕聲說:“因為那羽化老賊看了我一眼……不然,他們都要死。”
烏藏春,如今正是元嬰。
他臉色緊繃地看向傅寒燈,后者卻已經緩緩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進入了剛才躺過的房間。
背影看上去仿佛一推就會倒下去。
可周身的氣息,卻像是一把剛從血里撈出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刀。
烏藏春神色凝重地走向了藥房。
傅寒燈坐在榻上,眉目安靜,神識也不聲不響地注視著那邊。
藥房里有很多藥,也有藥臼、篩網、簸箕等諸多器具。蘭摧玉坐在劍上忙碌時,仍舊干凈得近乎不合時宜,衣擺不沾塵,指尖不染灰,仿佛滿室藥氣都不敢玷污他半分。
唯一礙眼的,是烏藏春。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重新做出了掐喉的動作。
五指收攏。
咔。
一聲極輕的骨節脆響。
像是某種未曾完成的回味。
“祖師……”藥房里,烏藏春到底還是沒忍住,道:“那,傅小友……平日里也是如此么?”
“如此什么?”
“……”烏藏春感受著藥房里如影隨形的注視,千般描述卡在唇邊,最終只吐出一字:“兇!”
蘭摧玉朝他看了過去,神色愕然:“你說他兇?!”
烏藏春看上去比他還愕然:“他難道不兇嗎?”
“……”蘭摧玉想著剛才的那一幕,道:“他只是被嚇到了,沉沙城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了,他最近重傷未愈,心神不穩,所以才會有點反應過激?!?
“倒是你?!碧m摧玉一本正經地說:“怎么說也是元嬰后期,竟被他一個剛醒來的人制住,平日是不是有些疏于修煉了?”
“我學醫的……”烏藏春下意識想要反駁:“而且他剛才哪里像是剛醒的人,那股罡氣……”
飄在室內的神識似乎聚攏在了他身上。
烏藏春頓了頓,道:“沉沙一戰,這傅小友,還是相當驍勇的?!?
“那是自然。”蘭摧玉一下子驕傲了起來,一邊用靈力挑著藥,一邊理所當然地道:“若非那羽化小兒不講武德,他那股劍意,定能把所有人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