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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那日他帶著他的手撫摸他的傷口那樣……
那一瞬間,傅寒燈感覺自己好像又把他拉入了人間。
那時他想,他是要陪蘭摧玉上去做神的,可如今,蘭摧玉卻要斷了他的路。
傅寒燈最終還是伸出手去,重新將他擁在了懷里。
其實他知道蘭摧玉在乎他,但他卻弄不清楚蘭摧玉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高位者都跟他一樣呢?他區區一個凡夫俗子,也許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神在想什么。
“馬上就要出去了。”傅寒燈輕聲道:“不知道這個秘境的出口會在哪,依舊還是遺骸,還是天缺,或者……九州?”
蘭摧玉縮在他的懷里,安安靜靜,悶悶不樂地。
小舟逐漸靠近了出口,傅寒燈也重新平復了心情,固然蘭摧玉嘴上不想讓他跟著,但身體卻依舊在持續地選擇他,這就說明事情還沒壞到必須馬上干預的地步……直到眼前的景色忽然變幻。
蘭摧玉也不經意般抬手,輕輕擋了一下眼睛,等到看清周圍的場景之時,傅寒燈的臉色陡然大變,他條件反射地想再次調頭回去,但那秘境入口本就極不穩定,竟然在他們出來的一瞬間,便消失無蹤了。
魔域的風穿過身體,帶起一陣細微的寒意。
那風干凈得近乎鋒利,像是從極高極遠的雪嶺上刮下來似的,帶著著一點鐵銹、苦杏,還有某種干裂花葉的氣息。
傅寒燈擁著蘭摧玉,眼底一點點地暗了下來。
他們落在一片遼闊的荒原上。
天穹很低,顏色卻不是純黑,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藍,有點像是被霜洗過的琉璃。遠處懸著一輪淡紫色的殘月,月光落下來,將整片荒原照得幽冷而明亮。
腳下生著細而長的黑草,草葉末端卻泛著一點銀光,風一吹,整片草原像是無數細碎的刀鋒,在月色下起起伏伏。
更遠處有山。
山脈并不猙獰,反而輪廓凜冽,冷白色的石壁層層疊疊,像巨獸沉睡后裸露在外的脊骨,又像是某種被天地削薄的舊神遺骸。山腰間垂著一線一線的霧,霧中隱約有燈火,淡淡的,遠遠的,像是有誰在深淵邊緣建了一座城。
蘭摧玉眼底帶著幾分稀奇:“這是……”
他感覺自己應該來過,可他卻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那個人的地盤。”傅寒燈當即驅動小舟,道:“先找出口離開。”
小舟直接朝著那座城而去,周圍的不同于別處的景色倒是讓蘭摧玉精神了幾分:“這里你也來過?”
“之前從天缺逃走的時候,誤入過一段時間。”傅寒燈道:“此處的地脈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翻轉一次,方位很難確定,想出去要么跟著魔風風眼,要么就只能走傳送陣。”
只是不知道,對方什么時候會發現他們。
但這種事,他也不敢亂說,畢竟這里是真真正正的那位魔主的地盤。
想到這里,他的神色頓時更加凝重了一些,一路朝著目的地趕去的時候,傅寒燈的神識也鋪開到了極致,遠遠地,忽然聽到有修士在議論什么:“這傅寒燈是真不打算從古神遺骸出來了?”
“誰說不是呢,這都進去十幾年了,聽說仙門那邊守住了遺骸的每個入口,只等迎接他們祖師回歸呢,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何止是下界的仙門啊,羽化也下來了好多個,咱們魔主也去了好幾個傀儡親自鎮守,聽說最近仙魔兩邊可沒少因為這個摩擦,傷了不少人呢。”
“這事兒倒也不能怪我們魔界……誰不知道他們始祖當年欠了我們魔主一筆舊賬,現在人都跑到天缺來了,要真讓他們順順利利把人迎走,咱們魔界的臉可往哪兒擱?”
“就是,那群仙門狗一口一個祖師是他們的,還說我們魔界不要臉要跟他們搶祖師……”說話的人嗤了一聲:“誰跟他們搶祖師了,我們搶得明明是劍!”
兩邊皆在飛行,已經距離越來越近,傅寒燈在小舟周圍上了一層障眼法,又聽到對方道:“哎,我記得是不是說,那傅寒燈有一個自己做的小舟,大概八尺左右?平時也都是用那個飛行?”
“是啊,我還見過他的留影呢,確實是……”
兩人的神識顯然已經探到了他們的小舟,忽然一下子停下了動作。
下一瞬,傅寒燈便動了。
那兩人的靈臺猛地一陣瘋狂預警,同時朝后退去,驚駭欲絕:“是神游境的修士!”
“來者不善,快逃!”
蘭摧玉坐在小舟里,手里是一個對方離開之前塞給他的一個靈匣,“果脯,吃一塊就好。”
他打開靈匣,拿出來咬了一口,入口很是勁道,味道有點微酸,但更多的卻是甜。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做出來的,不過……傅寒燈為什么只讓他吃一塊?
蘭摧玉一邊不解,一邊慢慢咀嚼了起來。
一塊果脯吃完之前,傅寒燈的身影已經重新折回,他神色平靜,衣袖上半點血跡也沒有,只道:“仙魔兩邊如今都拿著我的留影在找人,他們知道我的長相,還知道我們的特征……這個,不能再用了。”
蘭摧玉仰起臉,“那,再做一個?”
傅寒燈的目光投向了西南側,那里正有一艘靈舟緩緩駛來,看上去,應當也是要去前面那座城的。
舟身通體烏黑,狹長如羽,舟首刻著一只低首玄鴉,陣紋沿著船舷一明一滅,行進時幾乎沒有半點聲息。
傅寒燈看了一會兒,道:“玄鴉樓的舟。”
“有點耳熟。”蘭摧玉把最后一口果脯塞在了嘴里,顯然并不準備多動腦子。
“之前在烏藏春那里看風圖的時候說過,是天缺那邊專管傳訊和情報的地方。”傅寒燈道,“有這艘舟在,往來魔域各城,通常不會被仔細盤查。”
蘭摧玉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要搶舟?”
“借。”傅寒燈伸手把他從小舟上抱起來,一腳踩在劍身上,一邊朝那邊疾馳,一邊道:“他們要搶我的劍,我卻不似他們那般沒禮貌。”
他很理所當然地道:“就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等到我還舟的那一天。”
升入神游之后,他的膽子似乎大了不少。
蘭摧玉勾著他的脖子,或許因為要做壞事,眼底溢出幾分興味,又指了指方才兩人來的方向,道:“那是什么。”
傅寒燈朝那邊掃了一眼,道:“是魔風風眼,那位在天缺的巡視權柄,一向都是從這里凝聚,然后刮入天缺各處,一圈之后又會消散,再回到此處重新生成,如此周而復始。”
蘭摧玉來了興致:“你上次好像說過,它從來不刮殷……嗯,在天缺的那些魔族分舵,那是不是也從來不刮魔域這些城?”
“那是自然。”傅寒燈道:“魔風威力極大,便是高階魔族也極為敬畏,若真在魔界各城刮上一圈,便等同于那位親自把自家都拆了一遍……第二日就得重建。”
蘭摧玉的身體輕輕的,傅寒燈并沒有要將他收入劍中的意思,他眼底的興味越來越濃,忽然從傅寒燈懷里掙了一下,落在對方身邊,一本正經地道:“這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傅寒燈忽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哪有自己的風,天天刮別人,不刮自己的?”
他一邊說,一邊歡快地朝著風眼撲了過去,高高興興地道:“本尊去幫幫他的忙。”
傅寒燈:“……”
不是,他可還沒膽子要直接叫板殷執虞啊……
傅寒燈頓時也顧不得去搶舟了,忙追上去,道:“寶貝,我們還得趕緊離開呢。”
“到處都是追捕你的留影,若不將他魔域攪亂,你如何安然離開?”蘭摧玉非常理所當然:“偃珩說我跟他有仇,總歸他是不可能放過我們的,既如此,本尊若不順手掀他幾片瓦,如何對得起結仇一場?”
他摩拳擦掌地撲向風眼。
傅寒燈卻臉色又是一變。
蘭摧玉……剛才又喊了偃珩的名字。
與此同時,古神遺骸的某處入口,白衣人猝然睜開了眼睛,臉色竟比身上的衣服還要白。
“他在……魔域。”
重新換了副傀儡的謝觀瀾也猛地睜開了眼睛:“什么?蘭尊被殷執虞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