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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神婚榜(二十六)
滔天的海浪驟然跌宕在海面, 除了震耳欲聾的潮水聲,一同涌起的還有漫無邊際的水沫。
因著潮聲完全掩去了阿爾法的聲音,水沫又半遮半擋地模糊了海神那一秒的口型。于是這一刻, 殿內眾人縱然連蒙帶猜,也很難第一時間辨認分明。
可薄光卻聽見了。
甚至不是依靠聽覺、也不是憑借視覺,單純就是阿爾法開口的那一剎那,甚至于在阿爾法開口之前,他的本能就已經蓋過了所有感官,讓他毫無阻隔地意識到了這位海神想說什么。
——他在道謝。
明明當時阿爾法只是說了一個短到不能再短的道謝單詞而已,為什么滿殿諸臣猜到現在, 都沒猜出阿爾法所說的具體內容?
這不僅是因為海潮水沫, 也不僅是因為當時阿爾法說的并非通用語而是神語, 更因為根本沒人能荒謬到將“道謝”二字與阿爾法聯系在一起。
就連薄光本身, 都不清楚那一瞬的自己, 到底是怎么荒謬地篤定阿爾法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明明他根本沒有任何值得阿爾法道謝的地方。
而且神語里的“感謝”有無數個詞匯, 阿爾法此刻所說的那個詞卻根本不在常規的神語之中。
事實上那是第一紀元的諸神在盛典上敬賀世界時,為了創造他們的世界意識而生造出來的一個詞——“grazio”。1
雖然同樣是感謝,可因其誕生的特殊性, 這個詞如若以人類的語言所翻譯,比起簡簡單單的“感謝”,反而更接近于“感謝主的恩賜”之意。
畢竟世界意識某種意義上來說, 正是諸神的造物主。
于是在真正聽清這個詞的那一秒,薄光原本所有想說的話都只剩下了沉默。
那一刻他腦子里徘徊的依舊是那個問題——他究竟有什么值得阿爾法道謝的呢?
難不成是謝自己對他那從未掩藏的殺意嗎?
海上未曾停歇的暴雨,讓本就沉郁的夜色又昏沉了幾分。
而在這份昏沉之中,海面上翻涌的白色水沫便顯得愈發清晰起來。
等到礁石上的阿爾法漫不經心地將潮濕的發捋到腦后, 然后嗤笑著瞥了一眼腳下的泡沫,繼續任由那些上涌的白色水沫將他的雙腿淹沒時, 薄光忽然沉默更甚。
這時候彈幕已經先殿內眾人一步,直接以天賦還原出了剛才阿爾法所言。
假設將那句神語與如今的畫面相結合……殿內之人頓時恍然大悟。
但此刻比彈幕比人類更先反應過來的,卻還是最了解神語的諸神本身:“當初那個小美人魚故事里,小美人魚獻祭聲音換取雙腿,然后以人類的姿態走向了人世。而現在——”
而現在,阿爾法先是打破神明的不說禁戒,爾后同樣舍去了在海里無往不勝的魚尾,選擇了人類一般的雙腿。更關鍵的是,“現在他不僅是外表接近人類,他的心也在像人類一樣跳動著。”
那種神明本不該有的、情感豐沛而磅礴的跳動。
單從這一點來說,“grazio”這個詞用得恰如其分。
因為薄光讓他真正成了人類。
各種意義上的人類。
此時天幕內外的薄光都在注視著阿爾法,注視著后者獨一無二的藍發金眸。
大抵是因為身處海上,又或許是因為阿爾法就想維持那副最完美的姿態,今日的海神除了魚尾以外,皆是他最原始的形態。
然而黑發黑眼的阿爾法縱然披著人類的皮,看著都像是最瘋狂的野獸;可今時今日,墨藍發色耀金眼眸、熠熠神紋,這位每一分每一寸都與人類全然無關的海洋之神,卻偏偏遠比任何時候都要像人。
這會是因為什么?這又能是因為什么?
隨著薄光的視線落到阿爾法仍在蓬勃躍動的心臟處,海神低啞的笑聲就這么同時響起:“看什么呢?小鳥。總不會是在意外我會道謝吧?”
顯而易見的,此時的阿爾法又是在明知故問。也因此,他根本不需要小鳥的回答,而是繼續坐在礁石上笑道:“感謝你不是應該的么?畢竟小鳥如此遠道而來地降落在我的海面,我只是啞了,又不是聾了瞎了,怎么能不好好感謝幾句呢?”
“雖然那只小鳥只停了一秒,雖然只有那么一瞬間而已。”
一秒和一瞬間能劃上等號嗎?
薄光本不想說阿爾法短短一段話里到底夾帶了多少私貨,又有多邏輯不通的,可這條鯊魚卻還在笑著喋喋不休:“怎么不說話啊,小鳥?我的海水可沒有毒啞小鳥的功效。”
聞言,薄光實在忍不住閉了下眼道:“或許它可以有毒啞鯊魚的功效。”
并且這份功效最好立竿見影到,現在就能讓礁石上的那條鯊魚徹底安靜下來。
“哈。這么惡毒嗎?小鳥。”阿爾法聞言還是在笑。張狂的、桀驁的、又漫不經心的笑。
今晚這位海神當真笑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