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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神婚榜(三十一)
天幕內外的時間流速略有差別。
于是天幕黑屏一段時間后, 倒是沒多久就又重新亮了起來。可這玩意兒就算亮得再快,也沒有它再次熄滅得快啊!
原本眾人還在靜靜注視著薄光自海流中走至沙灘的景象,并為海潮褪去后那張狂的寶石文字而沉默。結果沒等他們抽出空來研究那片寶石的具體材質, 畫面里便又是一道海浪襲來,隨后整個天幕再次一片漆黑。
而且這一次的黑屏遠不是結束,反而是之后接連黑屏的開始。
只見今晚天幕上的海洋換了六次,整個天幕就這么跟著由亮轉暗了六次。
在第六次眼睜睜看著天幕被暗潮遮蔽后,右側先前試圖從中得出點大帝喜好信息、好為之后神婚做準備的人族們,已經從最初的嚴陣以待變成了后面的神色復雜。
這一刻他們已經放棄繼續盯著天幕了,反正就算再怎么盯著, 它該黑屏的時候還是會黑屏。
而比起人族, 此時左側的諸神可謂與他們對比鮮明。
事實上早在天幕被暗潮籠罩的第一秒, 對面的一眾神明就已經是該飲酒的飲酒, 該嘗點心的嘗點心, 主打一個習以為常了。
當時財政大臣還因為摸不準神明觀看天幕時的脾性, 擔心三皇子薄星說話沒分寸導致氣氛更糟,于是直接趕在后者開口前圓場道:“……雖說出于某些不可抗力,今晚的天幕略微暗了一些, 但即便只是那么短暫地看了會兒海洋,大海的那份曠闊也足夠讓人心情愉悅了。”
真不是財政大臣擱這兒瞎操心。只是皇宮要是真的因莫名的口角而損壞了,修繕起來可是一大筆錢啊。有這錢留著為他們的新帝準備神婚不好嗎?
反正不管怎么說, 在這種暫時無話可說的尷尬場面里,當著諸神的面借由景色間接夸一下海神,總不會有什么錯處吧?
財政大臣自認自己的思路毫無毛病。結果他話音剛落,只見對面的神明們忽然像是聽到什么奇異的言論一般, 就這么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為首的預言之神。
不是,自己說的那些話有什么問題嗎?為什么這些神明會是這樣的表情?
總不能他比薄星還不會看眼色吧???
驟然遇到這種情況, 一時間財政大臣都有點懷疑人生了。
此刻財政大臣不懂諸神在笑什么,被注視的預言之神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懂?
是,他預言之神今晚就在這里實名承認:哪怕大海再怎么讓人放松身心,他看到海洋也一點都愉悅不起來!
念此,預言之神看都沒看還在黑屏的天幕,直接嘖了下舌道:“都看我干什么?去看阿爾法啊!今晚都不用預言我也敢斷定,這場劫掠即便是那家伙的第一次,卻絕對不會是那個瘋子的最后一次。”
而對于這句預判,不遠處紛亂之神給出的評價,是一句笑著的:“該說不說呢,這可能是你最像預言之神的一次。”
夸他之前能不能先去掉“像”字!他分明就是最貨真價實的預言之神!
聞言,預言之神已經懶得理會這群只會落井下石的同僚了。這一刻他只是嗅了下盞中的美酒氣息,然后頭也不抬地繼續享受起了這場饗宴來。
不管怎么說,單是這些美酒美食,他今晚就沒白來。
至于耳邊那些同僚的惡言,隨他們說去吧,反正他都當聽不見就是了。
不過說起阿爾法——講道理,他覺得這家伙在排名欄閃爍了那么久以后被排第四,純粹就是因為這個瘋子性格過于強盜,以至于連示愛都搞得像徹徹底底的劫掠一樣。
“劫掠……或許今晚不僅是你預言得最準的一次,也是你用詞最精準的一次。”此刻緊隨紛亂之后開口的,正是預感到了什么,然后輕笑著對天幕舉杯的愛情之神。
而隨著她的這杯酒盞被舉至高處,只見剛才驟暗的天幕終于再次恢復了光亮。然后阿爾法以寶石寫下的第一句“mi piaci(喜歡我),就這樣直直撞入了在座所有人的眼中。
就像預言之神先前所形容的那樣,別人的告白是示愛,可阿爾法的愛卻是一場洶涌而無止盡的劫掠。他就這樣熾熱地索求著摯愛者的所有,并且猶如劫掠的強盜般,肆意要求著對方比愛任何人都愛他。
因為他本身就是有這么愛他的小鳥。
“神婚榜放了這么多夜,直到今晚,我才真的有種在看神婚的感覺。”
這一刻,一旁藝術之神的開口直接讓旁邊的財富之神翻了個白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才看的那是神婚嗎?剛才天幕亮起來的時候,你明明眼睛都盯在寶石上了。既然你對寶石這么感興趣,我是不是該多告訴你一點,其實不僅是那片沙灘上用寶石鋪出了字跡。據我感知,就連沙灘前的那片海里,都藏著一大片寶石礦,而且還是和沙灘上同源的那種。”
所以阿爾法將薄光劫掠至海中,不僅是為了親吻他的小鳥,更是在帶著他的鳥雀去欣賞他所送的聘禮。只不過后一點那條鯊魚從未明說而已。
以“不說”為禁戒的阿爾法,對于要說什么不說什么,恐怕他心底早已比誰都清楚。
而這就是天生便誕生在食物鏈最頂端的掠食者。
“你這家伙真是沒有一點藝術素養。”藝術之神剛才的確是在看沙灘上的寶石,但他壓根就不是像財富說的那樣,在評估寶石的價值,事實上他真正看的是那些寶石的顏色,“你以為你是埃神?但是埃神不看也能感知到色澤,而你呢?你即使眼睛沒瞎,也完全沒注意到阿爾法用的是藍寶石。”
要知道,藍色先前一直都與埃相關。
在這種時候以這樣的顏色鋪陳字跡,照著阿爾法平時的獨占欲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這個顏色有著一些能讓阿爾法勉強忍耐的特殊含義。
一開始藝術之神還沒有想通。可當天幕再次由暗轉亮以后,他倒是從第二片紅海里猜出了點什么。而等到天幕于暗潮里一連暗了六次,看完了前五次沙灘上書就的寶石字跡的藝術之神,終于徹底明白了今晚為什么會是“藍紅紫黑白”的顏色排列。
“藍色代表著世俗意義上的海。之后的紅色象征的是恐怕是第二個世界的殷紅巖漿。”
“眾所周知,藍色吞噬紅色以后,造就的便是紫色,而那正是第三個世界阿爾法感知到前兩個世界記憶后的狀態。至于之后的黑白二色更不用多說——黑色是阿爾法的鐘愛色,白色則是薄光自己所選的代表色。”
“比起海洋、寶石和那些寶石礦,在我眼里,這些顏色的價值遠超前者。那確實是阿爾法在送聘禮,但他真正送的不是這些能以財富衡量的玩意兒,那是阿爾法在一步步將自己獻給他的愛人。”
所以藝術之神剛才才會說,這是他覺得迄今為止最像神婚的時刻。
從血肉到靈魂都充斥劫掠之意的海神阿爾法,在劫掠薄光之愛的同時,也在瘋狂地劫掠著自己的所有。而后者才是他未曾言說的真正聘禮。
在此之前,饒是藝術之神也沒有想過,曾經他覺得最無美感的劫掠,在今夜竟可以如此浪漫。
果然愛是最偉大的情感么?
想到天幕第六次被暗潮席卷前露出的粉色海洋,此刻藝術之神甚至已經能想象出,阿爾法在那片與神婚榜榜單名同色的沙灘上,所進行的最后示愛了。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每一次海洋變幻時,阿爾法指間的珊瑚戒指也在隨著大海的顏色而改變后。
如果這不是劫掠般的示愛,還有什么是呢?
諸神里敏銳的神明從來不在少數。
先前是因為忽然來到了薄光的地盤,他們刻意收斂一些。如今都已經有人率先說到了這個地步,兼之今晚又沒有被雷劈、被雨砍、被雪毒的壓力,于是這一刻嫉妒之神直接一個加入話題。
“之前阿蒙在極夜里搞出極光,埃反手就是一片彩虹,現在阿爾法直接來了一個五彩海洋。甚至看第六次天幕轉暗前的情況,除了先前提到的五色以外,還有一個粉紅色。也就是說是六色海洋。這么一搞,神婚該有的熱鬧氛圍不就來了嗎?”
你確定那真是熱鬧氛圍?
原本右側的人族注意力大多都在天幕上。
但在這天幕又亮又暗的六次間隙里,諸神之間的話題實在太過精彩。精彩到他們只是稍微旁聽了一會兒罷了,后者話里那份夾槍帶棒的嘲弄都快要溢出整個主殿了。
于是這段時間里,眾人一邊感慨著“海洋果然富有四海”,一邊本能地分析起了諸神內里的恩怨糾葛。
也就是這時候,他們才徹底意識到,諸神之間壓根沒有什么友好關系。就連對待他們頂頭的三主神,這些家伙大多也就是個表面功夫而已。
甚至今晚為首的預言之神,近來很可能和阿爾法關系極差。
也是,從先前那些排行榜的畫面來看,三主神恐怕每一個都殺過他們一遍,有的估計都不止一遍。這種情況下,他們的關系怎么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相較而言,今晚這些神明反而在面對人族時態度更好一點。
對此,一時間眾人都不知道該先感慨薄光的面子之大,還是該想辦法裝作聽不懂他們話里的互諷之意。
不過照現在的架勢看,人類和神明好像還真有合作準備神婚的可能。
而就在眾人默默糾結之際,沒人管的薄星顯然沒有這樣的煩惱。見此刻皇宮里的內政、財政以及軍政大臣都在沉默后,他再次毫無違和地加入了話題道:“不是六色吧?我覺得最后可能會是七色。”
畢竟薄星對三主神的認知非常簡單粗暴。
他不覺得和阿蒙擁有同一具軀體的另外兩位,會是什么忍氣吞聲的脾氣。現在阿蒙搞出了七色極光,埃回敬了七色彩虹,他就不信獨獨阿爾法會只弄出六色海洋來!
當薄星話音落下后,這一刻無論是一開始說天幕會持續明暗的預言之神,還是后來聊起海洋顏色問題的藝術之神,都默認般地朝他投去了視線。
因為他們也是這么想的。
只不過和薄星不同的是,他們不覺得繼粉紅色之后,還會有其他顏色的海洋。比起再次出現一片新顏色的大海,其實第七種顏色或許早已經暗藏其中了。
像是在呼應眾人的思緒一般,這一刻晦暗已久的天幕終于姍姍轉亮。
隨后粉色沙灘上的那句“sposami(嫁給我),就這樣異常清晰地撞入每一個觀者的眼底。
和先前的幾次不同,這一次阿爾法并沒有跟著薄光上岸,而是駐足于海洋與海岸的交界線上。
而順著潮水止步在沙灘寶石邊緣的薄光,也沒有轉身去看身后的絢爛寶石,只是就這么靜靜注視著數米外的阿爾法。
六次的海洋變化,變化的不僅是海洋,還有海面上倒映的天色。
如今已是日落月升,夜幕星沉。
于是這一瞬,當又一道浪潮上漲著淹沒海岸,漫天繁星就像是被海水真切地拽入了海中一般,既星星點點地掠過阿爾法的腿側,又浮碎著倒影在薄光的腳踝。
與此同時,天幕內又開始落雨。
并非海上常有的陣雨,而是無有起始無有終末,只一瞬就鋪天蓋地的暴雨。
也就是這時候,半身淹沒在潮水里的阿爾法瞥了眼身側浮泛的海波,爾后漫不經心地扯了個笑道:“從第一紀元起,或者說從世界誕生之初起,海洋便流轉世界,從無敗北。之前如此,之后也如此,除非——”
海神的聲音天生帶著惑亂的力量,特別是在阿爾法難得說起長句的時候。
然而這一刻,海神卻沒有在聲音里附著任何神力,他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而已。
對于這一點,阿爾法清楚,薄光更清楚。但是……
星光之中,薄光靜寂地注視著不遠處的海神。
于戰無不勝的海神而言,他的那雙金眸無論何時都是獨一份的金光熠熠。然而今晚或許是暴雨太甚,夜色太濃,以至于海神的金眸都晦澀得近乎暗沉。
薄光曾經見過這雙眼。
在每一個他不眠于深海的午夜。
曾經那是一種他難以分清、也難以捉摸的眼神。可現在他早就清楚了,那是阿爾法愛到近乎恨的眼,那也是獨屬于海神的一眼。
而此時海神的聲音還在繼續:“除非某只小鳥不想他贏。所以小鳥——你會讓他輸嗎?”
阿爾法話音落下的那一瞬,薄光幾乎本能地聽到了深海暗潮翻涌之聲。下一秒,先前寂靜下來的海風似乎再一次自遠處拂過,將雨水、海水乃至海面上的星光都吹起了一道道漣漪。
見狀,阿爾法再次低笑了一聲。
再然后,他朝著薄光走出了第一步:“——mi piaci(喜歡我)。”
還是那句話,或許是海神的聲音自帶一種與生俱來的惑亂感,即便這一刻阿爾法什么都沒做,薄光的腦海里依舊徘徊起了當年海嘯里,阿爾法看向他的那一眼。
那也是他真正看到這位海神的第一眼。
緊接著是第二步:“——amami(熱愛我)。”
這一次對應的記憶是神棄榜上的寂靜深海。
那數萬米深海下的每一個白天黑夜,阿爾法的眼睛里一再叫囂的都是這句無聲之言。
隨后是第三步:“——bramami(渴望我)。 ”
明明當初他已經獻祭了聽覺,薄光以為他不會記得最初阿爾法破戒時,附在他耳畔所說的那句話。可現在他不僅記得,甚至對方獨飲合巹酒后的低笑與嘲弄,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本就擁有世界的鯊魚讓他去征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