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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從白虎門迎接完謝珵后,齊巴巴的跑來大司農府翹首以盼,看看那傳說中將要嫁與丞相謝珵的小娘子長什么樣子。
人們的好奇心愈來愈重,熙熙攘攘笑語喧囂的人聲鼎沸,被一騎在其父肩頭上的小童打斷:“來了,來了,都別吵了。”
“天啊,快讓我數數,這是得有十車布帛吧!”
“我沒看錯吧,那是粟米,這么多的粟米!”
百姓眼中自然是吃穿最大,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布帛粟米,一輩子也見不到這么多的布帛粟米,暗地里想著,這些粟米得吃多久啊?不愧是從吳地歸來的貴女。
緊接著,人們倒吸一口涼氣,原本以為布帛粟米之后會是成車的金銀瓷器,卻沒有料到他們沒有被華美服飾閃瞎眼,卻被那一車車古樸厚重的書卷驚掉了下巴。
大晉朝崇尚名士,尤其偏愛那些腹有乾坤的文人雅士,此時見到這么多透著古老氣息的書卷,只覺得大司農的嫡女當真是位雅士,不遠千里歸來,卻帶來了半車隊書卷。
人們低聲交談,不自覺的上前將車隊堵了個水泄不通。
大司農嫡女的馬車打著府中標徽,很好認出,那馬車裝飾精巧講究,紅緞作幃,輔以垂纓,小巧而華貴,也只有如此尊貴身份的女郎才配的上這等的精貴車輿。大司農嫡女自小得祖母喜愛,祖母身子不好回吳地修養,便將嫡女一并帶了過去,養在祖母身邊,如今即將及笄,便被父親派去吳地的家衛一路護送歸至洛陽。
趕來洛陽正是寅時,城門緊閉,寒風凜冽如刀,外面已經排了很長的隊伍,外來的百姓只有等卯時開城方能進入,而另一側的白虎門卻大門敞開,那是專供上朝的臣子們通行之所,能這般順利提前入城,還是因為謝珵特意囑咐了守城將領,讓大司農嫡女的馬車從白虎門通過,守將只道丞相交代外面寒風瑟瑟,女郎身子淺薄,下車時必披上大氅,謝珵托守城將領奉上了一條洋紅的芙蓉妝花狐貍皮大氅。
這般托了未婚夫的照拂,鐘瀾才入了城中,馬車本緩緩行著,就在半路,車隊中央載著粟米的那架牛車卻突然不肯動了,無論車夫如何驅趕老牛,它也只是悶哼,健壯的四肢不動一下。
婢女珠株掀開車簾詢問,才知原委,對著女郎道:“婢去催促車夫抽上幾鞭子,讓它挪步前行。”
鐘瀾放下手中書卷,看著有些著急的婢女珠株,“老牛未曾見過如此多的人,怕是一時驚住了,何必去抽它讓它更驚,若是脫韁使了野性,傷到人便不大好了。”
珠株悄悄撇嘴,暗地里向頌曦撅了嘴巴,心里只怕耽誤回府,卻看見女郎神色慵懶一點不當回事。
鐘瀾伸個懶腰,臥在車廂內,說道:“人群還有一會才能散去,不急,這段日子趕路,著實苦了我,我小睡一會,到地方了你們叫我便是。將丞相予我的大氅拿來讓我披上。”
珠株無奈的委坐在車廂一旁,憂慮的看了一眼女郎,也不知道女郎是怎么了,自從半年前發了一場高燒,整個人都變了,她伸手遞過去,女郎接過大氅,纖細的手指撫上火紅的毛皮,動人的黑眸似是漫卷著晦暗不明的情緒,又似是有些氤氳的水汽凝在眼眶,鐘瀾微微低聲嘆息,便披上臥在車廂小憩。
“女郎,不如,我們將這些人驅散了?老牛見人少,肯定會走起來的,也好早日進府,府里都不知是什么樣子。哎呦,頌曦你打我作甚!”
頌曦作勢還欲打一下,低聲說道:“給我閉嘴,就你主意多。你想要女郎剛一回洛陽,就傳出個不好的名聲嗎?”
大晉對名聲非常看重,尤以洛陽為最,這回珠株也知自己出錯了主意,紅著臉坐在車廂內不在言語,看著頌曦悄悄給女郎塞上個手爐,整理身上大氅,不敢伸手。
沒過一會,本就性子活潑,一心為自家女郎著想的珠株,終還是忍耐不住,小聲的跟頌曦說話:“我聽老夫人身邊的杜鵑說,待女郎及笄之后就要嫁與丞相?”
頌曦嘆了一口氣,說道:“女郎一直在養在吳地,這次回洛陽,說是謝家的意思,想讓女郎早日與丞相完婚。”
珠株頓時急道:“可是不是說丞相身子不好,斷言活不過三十,而且丞相身子弱到不能人道。”
“瞎說什么,這種話也敢說出來,萬一被女郎聽到怎么辦。”
“我這不是為女郎著急!就算丞相有著萬般的好,可這都弱冠了,尚未與任何女子親近,女郎要是嫁過去,豈不是要守活寡了。就算這幫小娘子灑滿丞相車輿鮮花,也改變不了她們只是欣賞丞相,不會嫁給丞相的事實!”
頌曦搖頭,輕輕道:“不說這是自女郎打娘胎中就定下的,就說女郎容顏,也只有謝家這等權勢才能護得住。莫要再說了,女郎心中自有定論。”
兩人同時看向正小憩的女郎,她頭上簪了一珍珠發箍,染成火紅的狐貍毛襯著她白皙的肌膚,越發顯得如白玉般剔透,女郎天生麗質,若是睜著雙眸必是秋水盈盈,傾城傾國。
而被兩位婢女談論的女郎,卻沉浸在上一世的噩夢中……
原本明眸皓齒的鐘瀾此時臉色蒼白,雙手捂著自己的小腹,不斷的向后退著,每退一小步,身子便會支撐不住地搖晃一下,眼中毫不遮掩的震驚與絲絲期盼,灼人心肺,“夫主,我剛剛一定是聽錯了,你怎么會,怎么會讓我打掉孩兒?這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被女郎稱作夫主的人,手中拿著一碗墮胎藥步步緊逼,眼露痛惜,語氣一如以往恩愛時的溫柔,此時聽在耳中,卻能讓人絕望,“阿姈,孩子以后我們還會再有,快,趁熱把它喝下去!”
鐘瀾眼中唯一的一絲期盼破滅,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失去了,跌坐在地,大滴大滴的眼淚噴涌而出,花了視線,搖頭道:“我不要,不要,到底是為什么?”
“阿姈,要怨就怨你有一張令人難忘的臉!陛下已經承諾,若將你獻上,我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說到這,夫主蹲下身子,臉上帶著即將要成極臣丞相的喜悅,用那只曾為她畫眉的手,舉著藥碗,說著剜心之言,“陛下不會要一個懷孕的人,所以阿姈,喝下它,幫我成為丞相好不好?”
鐘瀾猛地推了夫主一下,夫主手中藥碗在地上滾了兩滾,藥汁灑了一地。
本以為自己懷孕是天大的好事,告知夫主,沒想到換來的是一碗墮胎藥和送進宮的命運,可是,她是鐘家的嫡女,怎么能就這樣任人擺布!不禁厲聲道:“你敢!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那些供人玩樂的姬妾!你竟要把我獻給陛下,言官必將彈劾于你!便是陛下想要封你為丞相也要忌憚三分,你的美夢遲早要破滅。”
夫主此時已沒了耐心,眼神冰冷,看的鐘瀾心里一顫,害怕的下意識瑟瑟發抖,隨即,捂上自己的小腹,不,沒有人可以傷害她的孩子。
“呵,不會有人知道我將你獻給陛下的。”
夫主站起身,哪里還有鐘瀾以往癡迷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鐘瀾定下心神,咬牙道:“若我出事,我爹爹和兄長定會找來,你不會如意的。”想到自己曾為了這個人,逼迫父親讓自己下嫁,想到為了這個人,自己拋棄家族于不顧,不禁悲上心頭,揭開真相的那一刻,令人猝不及防,疼痛難耐。
夫主喚來陌生婢女重新端來一碗墮胎藥,親自將房門上鎖,眼中晦暗不明,“你的父親兄長就算知道又如何,陛下為了得到你,也算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鐘瀾猛地抬頭,心里充斥著濃濃的不安,可是想到夫妻多年的夫主說變臉就變臉,就怕自己想的會成為現實,聲音不自主的帶著顫抖,“你們將我父親和兄長怎么了?”
“待你進宮后,便會有人彈劾大司農鐘平謀逆,陛下會下旨,株連鐘家九族,沒有人能逃的掉,包括我的妻子,你,也會慘死在這場浩劫中,沒有人會知道,真正的鐘家嫡女就在陛下的后宮中。”
株連九族?就為了她進宮無人知曉嗎?鐘瀾的手心早已被自己精心保養過的指甲弄的血肉模糊。
不,我不能成為鐘家的罪人!現在夫主已經派家兵將這間房嚴防死守,肯定是逃不出去的,我不能進宮,如此,唯有一死耳!
鐘瀾臉上一片決絕憤恨之意,只恨那手中簪在即將接觸白皙脖頸時,被夫主捏住手腕制止了,“想死,怎么可以!”
鐘瀾不顧一切的掙扎,只是在夫主面前,這一切都是徒勞,被迫灌下湯藥,只覺的那苦澀的湯藥冰的自己的心肺都凍住了,一切都完了。“我會讓婢女好好看著你,直到你入了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