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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脖頸完全暴露在佟邈面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若有一塊石頭,此時也能輕而易舉地取走他的性命,深色的粗糙的皮膚,突出的頸骨,寬闊但彎折的脊背,這是臣服的姿態,而他并不覺得。
佟邈終于想明白自始至終他身上的那種違和感究竟是什么,并因為這種明晰而血液沸騰。
這是一個濫情的好人,因為他的自毀傾向而無限度地散發那種可以被稱作愚魯的善心,軍隊的撫慰金或許被分攤進了許多人的口袋,他找不回來,于是拖著殘缺的腿住著破陋的屋子,被人恐懼和厭惡,至此價值懸空,茍延殘喘,她不是周青第一次給予善意的對象,但一定是最后一個。
因為你看,他的臉僵硬和冷肅,眼睛卻閃爍著別樣的光彩,那雙眼睛在說——傷害我、殺了我、救救我、愛我。
他向她索求的,就是這些東西了。
佟邈牽住他的手,她想,她能給一半。
八年后
“《孔雀東南飛》出下冊啦!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小販沿街叫賣一個時辰,幾十冊便售罄,最后一本賣給一個姑娘,姑娘身著干練短打,腰系一條紅腰帶,腳步輕盈、氣道通暢,一眼便知是有功夫在身的,她將書冊塞在胸前,幾步一拐,到了目的地,推門便道:“邈邈,書給買回來了!”
向她的師傅買下她、將她從泥地中拉出然后教她武功的人名叫佟邈,是這世上最善良的人,《孔雀東南飛》便出自其手,幾年來,靠著寫書,她們搬了一個又一個院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好,如今這個,雖然偏僻,卻清幽雅致極了,院中一顆桃樹。
她最喜歡的就是這棵樹,在上面睡覺既香且涼,最重要的是,恰好可以從繽紛的罅隙間望進邈邈的內院,她在躺椅上看市井小說、于暖陽中將書一蓋便懶洋洋睡去,又或練劍,擰轉勁瘦腰肢,破葉斷花,又或喝酒,邈邈最愛喝的是東市九娘的桂花釀,已是這鎮中最貴最好的酒,她卻猶覺不足,小耀知道,她不屬于這里,而且,就要飛回那個有比桂花釀更好喝的酒的地方了。
她的嗓門極大,屋內卻無銅罄敲擊聲,小耀于是知道,那個討人厭的公子又來了,他在勸說邈邈回去,可是,邈邈分明很喜歡這里,邈邈討厭他,所以小耀討厭他。掠過樹下掃著落葉的瘸腿男人徑直向里走去,里間的門并未闔嚴,而是欲蓋彌彰地留了一條縫,她看去,便見佟邈坐在桌前執筆寫著什么,長得很漂亮的男人撐在桌前,俯身對她說著話。
似乎很是喋喋不休。
“喂,你都在這個小破鎮子里待多久了,還不回去?”阮洋道,“腦子沒壞吧?”
佟邈不想理他,于修仙者而言,八年不過彈指一揮,閉兩次關的時間而已,阮洋卻不知吃錯了什么藥,幾次三番地要她回合歡宗。自以為是、很煩、很吵。
她深呼吸兩口氣,盡力壓制她想扇人的欲望,余光瞥見未關好的門縫,于是伸手拽住他的衣領,將人拉近,用口型對他道:“滾。”
一股熟悉的香氣從阮洋的脖頸散發出來,佟邈沒細想,只以為隨著年紀漸長,他無可救藥的糟糕品味終于回歸正常水平,開始變得人模狗樣,內里卻仍舊幼稚和自以為是,總覺得他是宗主的小兒子,所有人就都該圍著他轉,呵著他哄著他。
阮洋似乎只在她這里碰過壁,只有她對他施舍一般拋來的上品靈寶不屑一顧,所以將她當成敵人,他順遂人生中唯一一顆絆腳石。
面前,佟邈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太近,近到他被那股冷冽香氣包圍,再一次,那雙黑如深潭的眼中明晃晃寫著厭惡,阮洋感到臉頰發燙,是羞恥嗎,是氣憤嗎,她看不見他一身精心裝扮,聽不進他掏心掏肺的好心勸慰,全是因為外面那個一無是處的跛子。
所以就在這間屋子理,這個女人也曾像鞭笞官溫師兄一樣鞭笞那個跛子,也像騎官溫師兄一樣騎著他?是了、是了,她就是愛極了這樣的男子——脊背寬厚、忠誠寡言。
就像曾經拋卻他去和李勉做玩伴。
李勉可以、官溫師兄可以、她那個啞巴侍從可以,如今連一個跛子凡人也可以,誰都可以讓佟邈的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誰都可以爬上她的床榻,用他們臟污的血和唇使她情動。
為什么、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