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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當阿廣的目光終于越過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探究與或許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時,孫權迅速垂下了眼睫,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重新蹲回灶臺前,將自己藏進陰影里。
阿廣皺起了眉頭。
什么意思?她大老遠回來,這小子就給她看個后腦勺?虧她在外婆家偶爾還會想起他,擔心他過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她覺得孫權簡直不識好歹。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僵持一直在持續。阿廣試圖跟孫權說話,問他學校的事,孫權要么用“嗯”、“哦”應付,要么干脆借故走開。
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眼巴巴地跟著她,也不再試圖分享任何東西。
盡管他們還睡在一張床上,孫權也總是背對著她。搞得阿廣晚上睡不著覺,想叫他陪自己說話都不行,真的是要把她憋壞了。
對于阿廣來說,弟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這個朋友,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你絕交。
可現在,他竟敢不理她!要說以前,阿廣假期去外婆家住幾天,回到家里孫權還會一副要哭的樣子說:姐,你回來了…嗚。
好像她一輩子都不會回來那樣。
他還把自己的小零食都一數供奉。說都給姐姐什么……
現在是怎么了?
阿廣生氣歸生氣,但她不傻。她很快注意到了更多細節。
吃飯時,奶奶會把好菜一個勁兒往她碗里夾,嘴里說著“好囡囡多吃點,看瘦的”,卻很少主動給孫權夾。見他吃得稍慢,還要嘟囔幾句。
孫權吃飯時稍微發出點聲音,奶奶的眼神就會瞥過去,說他沒個正形。
父親的目光,也極少落在孫權身上……
有一次,奶奶甚至當著阿廣的面,對孫權說:“你姐回來了,你多學著點,別整天悶聲不響的,看著就喪氣。”
孫權沒說話,只是端著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阿廣心里那點因孫權態度而生的氣惱,漸漸被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取代。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孫權似乎……過得很不好。
阿廣已經五年級了,放學比孫權晚十分鐘。每次孫權都會先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樣跟在她身后。
這天她到家,卻發現孫權還沒回來。
天色微暗,阿廣在家里找了一圈,不見人影。心里嘀咕,這小子不至于還躲著她吧?這三個月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他徹底變成了縮進殼里的烏龜?
孫權摸了摸臉上的泥巴,躡手躡腳地摸回房間,心想拿了衣服就沖進浴室洗干凈。剛帶上門,一轉身,卻看見姐姐就在房間里。
他下意識用手擋住臉,想跑出去,卻被姐姐一把拉住。
“站住!”阿廣將他拽到面前,突然發覺弟弟瘦了許多,輕易就被她拉了過來……
這疑惑伴隨著她的目光,落在孫權沾滿泥土和淤青的臉上。“你……怎么回事?”
孫權偏開頭:“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這樣!?”阿廣不信。
“不用你管。”孫權想掙脫。
“我是你姐!怎么不用我管!”阿廣聽了就來氣!他怎么能把她當外人!
她一把抓住孫權的胳膊,力道之大讓他掙不開。他吃痛地悶哼一聲。
阿廣聽到他吃痛的聲音立刻松了手,脫下他單薄的棉襖,卷起袖子,看見手肘上還有好幾道青紫的掐痕。
那青紫的掐痕在藕白的小手上多么刺目,阿廣想都不用想是多么痛…
阿心疼極了。她自己長大了都舍不得怎么打他,外人憑什么欺負她弟弟!雖然她不知道這是奶奶掐的,但心里已將所有責任歸咎于某個或某群外人。
“誰打的?”她問。
孫權抿著嘴,倔強地不肯說。但眼中的淚水卻格外刺眼。
阿廣更生氣了——不是氣弟弟。她也是孩子,明白他為什么不說,也許是屈辱,也許是不想給她添麻煩……但無論如何,她必須揪出欺負他的人!
他們上的小學就在村里,同學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數來數去也就二三十人。
阿廣拉起弟弟的手:“你不告訴我,我就帶你一家一家問!”
孫權抬頭看著姐姐,張了張嘴,想說“姐姐別去”。可姐姐的手那么溫暖,被姐姐保護的感覺讓他如此貪戀……
他低下頭,跟著姐姐走出了門。
好巧不巧。
門外傳來幾個小孩嘻嘻哈哈的聲音,隱約夾雜著“紅毛怪”、“沒媽要”、“坐牢犯的兒子”之類的詞句。
阿廣的火“噌”地一下竄了上來。
自從家里破產,她也沒少經歷流言蜚語。說她家沒錢了,說她爸害死人了……
但她沒想到,這些會落在孫權頭上,而且是以如此欺凌的方式。
光是想到孫權臉上的傷和手臂的掐痕,她就怒火中燒。
“就是他們!?”阿廣指著那幾個孩子問。她認得他們,是四年級的,比孫權還大一歲!
孫權沒說話,但攥緊了姐姐的手,身子縮到她身后。
姐姐松開了他,只留給他一個堅定的背影。
“喂!你們,是不是你們打了他?”阿廣指著孫權,看向那群孩子,目光冷得像冰。
那幾個孩子先是一愣,見是阿廣,有點發怵。帶頭的胖小子嘴硬:“誰讓他瞪我們!紅毛怪,略略略——”
阿廣甚至沒再多說一句廢話,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沖了過去,目標明確,直接揪住那胖小子的衣領,另一只手就往他身上招呼。她比那胖小子高不少,加上氣勢駭人,一時間竟占了上風。
“讓你欺負我弟弟!讓你嘴賤!死胖子!臭胖子!”
孫權驚呆了,看著姐姐為了他和人扭打在一起。那高大的背影,護著他的言語,讓他心里堵得厲害,酸澀與莫名的委屈洶涌而上。
姐姐……
那些人要反手,孫權紅了眼睛。
不許打我姐姐!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姐姐一個人打!他也沖了上去,幫阿廣擋住其他想上前幫忙的孩子。
場面一片混亂。
最終,在聞訊趕來的奶奶的尖叫聲中結束。
奶奶把兩個掛彩的孩子拎回家,少不了又是一頓罵。這次她主要罵阿廣:“你一個女孩子家家,跟人打架像什么樣子!還帶著弟弟一起!真是越學越回去了!”
阿廣梗著脖子,臉上還帶著抓痕,哼了一聲,絕不認錯。
孫權站在一邊,同樣沉默,但這一次,他的背脊挺直了些。
姐弟倆依舊…這樣固執。只是這次,他們不是敵人,而是相互依偎的盟友。
奶奶氣得沒辦法,她心里覺得那些孩子說那些話沒教養,但又生氣為什么姐弟倆忍不住!
就非要逞英雄嗎!
思量過后,奶奶罰他倆今晚不許吃飯。
夜里,餓著肚子的姐弟倆坐在后院的石階上。月光清冷地灑落,冬天的寒風吹過指縫,但姐弟倆都無暇顧及這寒冷,心里都為一件事而發愁。
良久,孫權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為什么回來?”
阿廣正揉著餓扁的肚子,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說:“我想回來就回來,要你管?還有,叫什么“你”?我是你姐!”
又是一陣沉默。孫權眼眶通紅,微微別過頭,不想讓姐姐看見。
“……他們說的對。”孫權的聲音更低,帶著自棄,“我是掃把星。爸廠子沒了,坐牢,你被帶走……都是因為我。你…姐姐你不該回來的。”
阿廣轉過頭,在月光下看著弟弟低垂的腦袋,那頭紅發在夜色中顯得黯淡。
她忽然想起外婆有時會嘆息著說“那孩子也是可憐……”
她以前不太明白,現在好像懂了一些。
心里泛起酸澀,她覺得弟弟不該是這樣。但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孫權的頭發,把他揉得身子一晃——就像他小時候那樣。
像個不倒翁。
“瞎說什么!”她的語氣依舊兇巴巴的,“那些破事跟你個小屁孩有什么關系?別人說什么你就信?我說你是我養的狗你信嗎?別聽他們的!你是我弟,不是什么掃把星,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孫權抬起頭,碧綠的眼中閃爍著震驚與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
阿廣扭回頭,望著天上的月亮,小聲地、仿佛自言自語地嘟囔:“再說了……這是我家,我想在哪兒就在哪兒。誰欺負你……我就打回去。”
孫權呆呆地望著姐姐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輪廓。他緊緊咬住下唇,鼻子酸得厲害。這一次,眼淚終于沖破了自我禁錮的堤壩,大顆大顆地滾落,燙得他臉頰生疼。
“嗚啊啊啊……姐姐!”他幾乎倒進姐姐懷里,眼淚鼻涕蹭了她一身。
雖然嫌棄弟弟哭成這副模樣,但心底終究是憐愛更多。
“別哭了……你看你,哭成這樣,別人更覺得你好欺負……”
“嗚…嗯…我不哭了…嗚,不哭了……姐姐我很堅強我不哭…嗚…憋不住眼淚…姐對不起…嗚…”他一邊抹淚,一邊卻哭得更兇。他知道自己丟臉,也怕姐姐嫌他麻煩。可是……聽到姐姐的聲音,聞到姐姐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姐姐的存在,他就忍不住想哭。
“哎…沒事……姐在,沒事……哭吧……”阿廣抱緊了弟弟,等他漸漸平靜,只剩下細微的抽噎時,才慢慢松開。
孫權哭得眼睛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珠。阿廣用手指輕輕刮去,柔聲問:“所以,仲謀,為什么躲著姐姐?”
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直到聽見姐姐又說:“告訴姐姐,不然姐姐會以為你討厭我,不喜歡我……”
孫權猛地抬頭:“沒有!不是!仲謀不討厭姐姐…沒有不喜歡…只是…我很差勁……”
“好了!不許再說!”阿廣聽不得弟弟自我貶低,立即打斷他,“什么差勁?我弟弟可是三年級最聰明的!而且……”
阿廣已經五年級了,對異性審美有了一定的認知。這個年紀,甚至有人開始遞紙條、說喜歡。更別提對相貌的評價。
她的小姐妹們偶爾也會談論學校里哪個男孩最好看。
她們常說是孫權,只不過總會話鋒一轉——可惜,長得有點奇怪。
弟弟有一頭招搖的紅發,一雙妖異的綠瞳。
他的五官尚帶稚氣,但那細膩光潔的皮膚,圓潤清澈的碧眼,隱隱預示著他注定不凡。
長大了肯定很好看。
這是阿廣對弟弟的評價。
“而且,我弟弟長得這么好看……一點也不差勁。”阿廣揉了揉他的頭發。孫權依戀地貼了貼她溫暖的手心。
他終于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嗯!姐姐最好了!最喜歡姐姐了!”
他像只黏人的小貓,又鉆進姐姐懷里。
月亮高懸天際,清輝灑落在他們身上。可對于這對姐弟而言,此刻卻無比溫暖。
“以后被欺負了,不許瞞著我知道嗎?”
“嗯!”
“那……還跟不跟姐姐說話?還會不理我嗎?”阿廣想到剛回來時孫權那冷漠的樣子,至今還有點牙癢癢。
“沒有不理……”孫權下意識想反駁,因為他心里無比渴望和姐姐說話。
“嗯?”
“再也不會了!”他立刻改口,帶著點討好地緊緊挨著姐姐。
“姐,以后再也不會了……”
姐弟倆說話間,奶奶在客廳呼喊:“快進來吃飯!”奶奶先下了臺階,姐弟倆拉著手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