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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發(fā)凌亂黏在他的額角脊背,他眼尾潮紅,滿身汗水淋漓,方才帶著春色,此刻卻狼狽得像一條風雨里受盡磋磨、渾身濕透的野狗,“我們阿臨很乖,她與我不同……
“你不知道,她每日都躲在舞坊對面樓的雜物間里,偷偷看你跳舞,縱然她萬分喜歡你,也從不敢在你面前出現(xiàn)。”
字字句句都是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與煎熬,卑微又絕望,“她才那么點大,就要背負我的罪孽……”
素來冷硬桀驁,祁深從不肯低頭認輸,此刻心底那道緊繃的弦在一寸寸松垮,節(jié)節(jié)敗退,他覺得他快要撐不住了,快要低頭認輸了,他曾想用孩子捆綁她的心,簡直大錯特錯……他終究是比不得她那般心冷絕情,萬事都能漠然放下。
應池依舊靜靜閉著眼,她的眉眼平平,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心疼與無處安放的慌亂糾纏在一起,層層疊疊幾乎將她淹沒。
這一生她萬般無愧,從來就只有祁可臨一人,是她親手許下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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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時月閣拿的安神藥,隔著紙被碾成了細粉,祁可臨翻窗溜進后/庭寢居,將其倒進執(zhí)壺里,輕輕攪勻了。
她的手在發(fā)抖。
她太想了。
距離阿耶掛帥出征已一月有余,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想被阿娘抱一次,想睡在阿娘身邊一次,只一次而已,她想知道阿娘身上是什么味道,想知道阿娘的心跳,是不是也像她的一樣……
一樣快,快到仿佛要跳出來。
到了深夜,祁可臨假裝自己已經睡熟,騙過了門口的尚嬤嬤,從房里翻了窗出來。
七月初的月還是個月牙兒,彎彎的,照得庭院糊糊的,并不很亮堂,她同樣翻窗進了后/庭主院的寢居。
祁可臨看了看案上的茶盞,又晃了晃執(zhí)壺。
執(zhí)壺里的水下了大半,她心里有了數,悄悄往里走去,直待站在床前。
看著阿娘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地睡著,一副全然無知覺的模樣,祁可臨緊抿著唇,脫了鞋,悄悄掀開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鉆了進去。
阿娘的懷抱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暖一些。
暖意就那樣從她的后背,手臂或者她被阿娘無意識攏過來的手臂圈住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滲。
滲進她的骨頭里,滲進血里,滲進她心底空空蕩蕩的縫隙里。
暖得她很想哭。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阿娘的心跳聲在她耳邊,一下一下,平穩(wěn)而有力。
盡管天亮之后,一切都會回到原樣。
可此刻……阿娘是抱著她的。
一整天的課,祁可臨都魂不守舍。
女官叫她起來背書,她站起來,腦子里卻一片空白,里面全是阿娘的心跳聲,阿娘的體溫,阿娘搭在她手背上那只手……
祁可臨生平第一回被打了手心。
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祁可臨嘗到了甜頭,之前立下的一次已經不算數,半月十回,她像一只偷吃了魚的貓,不知饜足,明知不該,明知被發(fā)現(xiàn)會挨罵、會挨打,卻依舊貪心。
夜深后來,天亮前離開,神不知而鬼不覺。
應池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精力充沛,不由伸伸懶腰,心想,果然秋高氣爽的好日子,宜安眠。
可事情總有敗露的一日。
尚嬤嬤就瞧著,小娘子實在乖順得厲害,尋常晚上非是阿郎哄睡,也得是她在側看著,夜起哭鬧是常事……小孩子如何能藏住心思,尚嬤嬤只稍稍留神注意了一回,便察出了端倪。
“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再不說,老奴怕是要憋出病來。”
每日天未破曉,便見小娘子躡手躡腳歸院,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上,手里提著鞋,像一只偷了魚的小貓,又得意又心虛,尚嬤嬤每每都刻意避遠,暗中留空,好容她悄悄翻窗回房,不被人察覺。
她看在眼里,自是疼在心里,像極了有人拿鈍刀子在剜她的肉。
這事找誰都解決不了,非得是夫人不可,尚嬤嬤攔了要出門的應池。
“說吧。”
尚嬤嬤便將她的發(fā)現(xiàn)全道了出來,她聲音越來越啞,拿著帕子一直在按眼角。
“她是真喜歡你,真想你能看看她,她還攢了好多給您的東西,您去她院里看看就知道了,無論是給貴主還是給阿郎,總會給您留一份。
“有些東西,甚至貴主沒有,阿郎也沒有,只有您有,她藏得仔細,可她到底年紀小,哪能真藏得隱蔽呢,她以為我們不知道。”
應池垂在兩側的手無意識動了動。
“夫人,”尚嬤嬤的聲音低下去,是最后一句勸,也是最后一聲求,“老奴求您,今個晚上別喝執(zhí)壺里的水,別睡死,就知道老奴所言句句屬實。
“您且悄悄隔窗去看看,老奴實在不忍看她這般作踐自己,若您是真厭極了她,也長痛不如短痛,若您心里對她有半分心軟,還請您能疼疼她……旁人都知我們小娘子生在福窩里,可個中滋味又有誰能真正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