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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倫
“佑佑, 你有什么看法?”裴伯禮追問著,心底覺得稀奇又納悶。以往佑佑從不插手家里這些小事兒的,難能他開口一次。
“就我所知, 在汐京,就沒有上趕著讓女兒和未來女婿同睡一屋的傳統。就算出嫁的女兒帶女婿回到娘家, 娘家也得給女婿再備間房。”
裴湛寧冷聲。
他捋著袖子, 晨光中露出的一截小臂冷白,像通透的玉石,其上隱隱浮現出幾縷青色的筋脈, 賁張蜿蜒。
裴伯禮一肅眉毛。
他都多少年的汐京人了,這傳統他之前怎么沒聽說過?
他將疑問的目光投向蕓姨。
蕓姨小心地將目光從裴湛寧臉上收回, 肯定道:
“對, 是有這么個說法。女婿在岳家過夜還和妻子同房, 是要被人笑話的。”
裴伯禮將信將疑。但是蕓姨都同意裴湛寧的看法了, 他便也改變了主意:
“那成。阿蕓哪,你把二樓一間客房收拾出來,預備著到時候給曦和住。”
“爺爺,還有一件事。”
裴湛寧輕撂下烏木筷,偏頭看了眼走廊盡頭,衛生間緊閉的門口。
“嫣嫣鑒定珠寶的眼光還需練, 這幾天,您讓馬師傅帶著她多看看我們家的好東西。”
“佑佑提醒得好, 我都忘記這茬了。”
裴伯禮一拍腦袋,隨即揚聲叫瑞伯:“瑞伯, 你打電話給馬師傅,讓他這兩天把時間空出來,帶明小姐把咱樓里名貴的珠寶給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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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麟樓作為“百年老字號”, 自存世發家以來,一代代繼承人買進賣出了不少珠寶翡翠;大浪淘沙留下來的,都是皇家精品,在各品類中為鳳毛麟角之屬。
在馬師傅的服務下,明徽到鳳麟樓總部做了登記,打開裴氏珠寶館,著實見到了不少好東西,對珠寶的鑒賞力跟著蹭蹭上升。
好的和田玉,是柔柔的、油潤的,典型的蠟質光澤;老坑翡翠質地緊密、透明度高,是玻璃光澤;明艷的皇家藍寶石,光澤像流動的藍絲綢,閃爍刺目。
珠寶人想提升對珠寶真假好壞的鑒賞能力,就得多看各類珠寶,磨煉眼力。
同時,她出神地欣賞著黑絲絨布上托出的翡翠蛋面、紅寶石戒指,它們在燈光下美得奪人神魄。
為了達到這等效果,珠寶設計師們必須絞盡腦汁,將造型、材質品質、工藝細節、火彩光澤等都考慮其中,用心打磨。
明徽全然地沉浸在珠寶之美里,靈感不斷,創作欲被全然地激發,恨不能肋上生出翅膀,飛回家,將腦海中的靈感變成實打實的精美作品。
只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她剛回到汐京,亟需打入上層珠寶圈,否則無法觸達客戶;
她想將作品送去保利、蘇富比秋拍,一炮打響名頭。
但她最有把握用于一炮打響名頭的作品,如今也是個半完成品。她缺乏金錢購買原材料,哪怕是裴伯禮給她的一百萬也不夠,起碼還需要三百萬。
這樣看,她簡直窮得叮當響。
明徽回到家里,哀嘆著自己好窮,邊打開電腦。
“滴滴滴”,她的google郵箱響起,有新郵件需要她查收。
她打開郵件一看,是mr.right發來的郵件。
「ms. iris, kindly find enclosed your scholarship for the current academic year.
yours,mr.right」
翻譯即為:
iris小姐,請查收你本學年年度的獎學金。來自懷特先生。
明徽趕緊查看了自己的visa card,里頭果真新到賬50萬美金。
她方才還感嘆自己窮得叮當響,怎么現在就有錢了?
簡直跟天上掉餡餅一般。
這位mr.right,是她入珠寶這行后遇到的最大的貴人。
在研究生第一年,學院通知她,mr.right將她選定為獎學金資助對象。
從此,mr.right每學年都為她提供五十萬美金的獎學金,以及電子郵件上的一句“請查收”,不管開頭是ms.iris還是hi iris,結尾落款一定是yours,mr.right。
明明知道“yours,mr.right”是“yours affectionately,mr.right”的簡寫,但她私心里總是翻譯成“你的懷特先生”,這一句“yours”,就好像他永遠和她同在,有一點小浪漫。
她深深地受著mr.right的恩澤,如果沒有他,可能她在羅德島的三年為了攢原料費,要淪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了。
但今年她已經畢業,mr.right仍為她提供了學年獎學金,是不是他弄錯了呢?
盡管很垂涎mr.right送來的五十萬美金,但明徽還是審慎地發了一封郵件過去。
在郵件里,她表達了對mr.right資助自己三年的感激之情,并表示,自己今年已從羅德島設計學院畢業,理應不再接受他的獎學金資助,請他檢查是否弄錯了本年度的資助對象。
最后,她祝mr.right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mr.right本人十分神秘,在維基百科上的簡介寥寥,唯一一句便是“他通過投資數字貨幣、藝術品領域和醫藥領域,一躍成為全美排行top50的投資家”,其余他的年齡、出生年月、出生地統統不祥。
所以在明徽的想象里,mr.right是位白人精英,頂級alpha男性,出身優渥又有能力,但年歲已高,擁有一副白花花的胡子,像圣誕老人那樣慈祥又慷慨。
按下郵件發送鍵后,明徽聽見樓梯口響起蕓姨的聲音。
“嫣嫣,下來嘍,你男朋友趙曦和來嘍。”
“好,我馬上下去。”明徽回了蕓姨,整了整衣領,匆匆下樓去了。
正值下午四點,春日的陽光暖融融。裴伯禮正在豫園散步,聽見趙曦和來了,便走到大門看一看。明徽在大門處跟上了爺爺。
“你哥也快回來了。”裴伯禮笑道。
明徽可笑不出來。
待會裴湛寧、趙曦和又碰面了,以裴湛寧的多疑和敏銳,會不會看穿她和趙曦和只是協議戀愛呢?
她可一點兒底都沒有。
就好像她在哥哥面前沒穿衣服,總被他一覽無余。
就算裴湛寧沒看穿,他也會隨時和裴伯禮、趙曦和爭執起來,劍拔弩張,令她心驚肉跳。
正胡思亂想著,高聳的太湖石壁、粉墻大門前,遠遠開來兩部轎車,嶄新锃亮。
打頭的一輛是邁巴赫,比它慢半個車頭的是勞斯萊斯,它們幾乎并排而行,車燈如獸眼,進氣格柵閃出銳利的銀芒,像兩只匍匐前進的巨獸。
邁巴赫上是趙曦和,勞斯萊斯里是裴湛寧。
“滴滴——”
勞斯萊斯似不耐煩,連摁了兩下喇叭,逼迫邁巴赫給它讓路。
邁巴赫并不謙讓,就這么不緊不慢地行駛,在喇叭聲里穩如泰山。終于,勞斯萊斯耐不住了,一個飄移占據了對向車道,神龍擺尾般,比邁巴赫早一步挪到大門門口。
這兩人開車開得,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像不共戴天的冤家。
尤其是湛寧,還用喇叭嗶嗶人家曦和。
裴伯禮看得眉頭直皺。
這兩孩子之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矛盾摩擦嗎?
“砰砰”兩聲,車門次第開起。
明徽為了不露馬腳,先站到了邁巴赫車門前。趙曦和從車上下來,一身妥協至極的黑色西裝,被他高挑有型的輪廓撐起。
“徽徽。”他低聲叫她,眼睛急切地看著她,透出對她的思念來。
雖然那夜在金茂府,他和她什么都沒發生,但兩人共居一室,在趙曦和看來,明徽就是他的人了。
那夜過后,他不舍得讓傭人將被單換掉,而是繼續睡在她用過的被褥、枕頭上,貪婪地嗅聞著她殘余的馨香。
“你今天下班得挺早。”明徽對他笑了下。
身為設計師的敏銳直覺,讓她一眼注意到趙曦和系了一條酒紅領帶,其上透出黑色的蕨葉紋。
趙曦和為人穩重,不張揚,平時領帶的顏色多是板正的普藍,今日破天慌換了條酒紅蕨葉紋領帶,一下子就從穩重中透出點張揚氣,襯得他英俊的五官多了幾絲迷人。
他也注意到她眼光落到領帶上,霎時覺得,他出門前花了半小時搭配領帶的功夫沒有白費。
“新領帶,還不錯吧?”
“嗯,襯得你挺帥氣的。”明徽實話實說。
趙曦和忍不住將頸項挺了挺,同時非常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勞斯萊斯的車門處——很好,裴湛寧從車里出來了。
裴湛寧定然也看到了明徽在他這兒,聽到了明徽對他的贊美;這讓趙曦和生出碾壓情敵的快感。
但很快,趙曦和又不是那么得意了。
因為裴湛寧今日的打扮,也十分亮眼,亮眼到簡直不像一位外科醫生。
裴湛寧穿了件新中式黑襯衫,修身的衣擺,恰到好處地修飾他勁瘦的窄腰,精壯有力的一截豎在筆挺的長褲中;
更為巧妙的是,黑襯衫的肩膀處,用金色繡線繡了飄落的銀杏樹葉,中和了黑色的肅穆,從寂靜中生出華麗。